“茶可以喝,札记先别给我。”
苏蘅停在程府旧灵堂外,没有伸手去接程御史捧来的木匣。
阿绫站在她身侧,手中还抱着药签册。听见这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望向已经撤去白幡的屋内。
程映月的灵堂撤了。
牌位仍在原处,前面没有香烛,只放着一包陈皮和一杆巴掌长的小铜秤。
程夫人站在桌边,手里端着茶壶。
上一次在这里,她抬手要打苏蘅。那时程映月刚死,济生堂的毒药、药签和苏蘅开的安神茶,全压在刑部案上。
如今茶壶里的水已经续过两次,杯子却还是空的。
程御史问:“为何不要札记?”
“这是程姑娘留下的东西。”
“刑部已经验过,案子也有了结果。”
“有结果不等于该归我。”
苏蘅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包陈皮。
药纸是新的,绳结只打一扣。旁边的小铜秤没有秤星,只是孩童学称药时用的玩具。
程夫人终于开口。
“映月小时候,常拿这杆秤称点心。十块桂花糖,她能称出十一块来。”
阿绫小声道:“姑娘会把最小的一块藏在袖子里。”
“你还替她瞒。”
“夫人那时也没真罚她。”
程夫人的手停在茶壶盖上。
阿绫低下头,没有再说。
苏蘅把木匣推回程御史面前。
“札记若要归还,也该归程家。”
程御史道:“映月写它,不是为了锁在程家柜子里。”
“可以放在程家义诊点。”
“那里没人看得懂。”
“那便教人看。”
程夫人把茶壶放下。
“苏掌柜,你还是不肯收。”
“不是肯,是不能白收。”
苏蘅看向那本验药札记。
“程姑娘从不会认药,到能记下箱号、分量和药性,用的是她自己的命和时间。这本东西放到我手里,不能只当个念想。”
“那你想怎么用?”程御史问。
“抄两份。”
苏蘅道:“原本留在程家。一份放济生堂,给来学验药的人看。一份放程家义诊点,登记每次进药和出药。谁拿药,谁记名。谁验药,谁签字。”
程御史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程夫人却没有把札记收回。她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书取出来,放到苏蘅面前。
“原本先由你带回去。”
苏蘅没有动。
“为什么?”
“我看不懂。”
程夫人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已经被刑部拓印过,纸边留下两道轻痕。
药若没人验,就该有人学会验。
“她生前说想学,你们都说姑娘家查什么药账。”程夫人把书合上,“我也说过。”
屋里只剩茶水落进杯中的声音。
程夫人倒满第一杯,推到阿绫面前。
“你跟着她去水驿,进私仓,又钻进废宅救孩子。她若还在,大概也会拉着你去。”
阿绫没有接杯。
“是奴婢没护好姑娘。”
“她想查的事,连我和她爹都没拦住。”程夫人握住杯沿,“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怎么护?”
阿绫的手指压在药签册边角。
程夫人没有让她认错,也没有叫她抬头。只把那杯陈皮茶又往前推了一寸。
“喝吧。凉了发苦。”
阿绫双手捧起茶杯。杯沿碰到唇边时,她停了一下,先把药签册放到了桌上。
程夫人又倒第二杯。
茶水里浮着两片陈皮,颜色不深。杯子推到苏蘅面前时,程夫人的手没有收回。
“那日灵堂外,我想打你。”
“我记得。”
“你为何不躲?”
“程御史带着大理寺的人堵在门口,我躲不到哪儿去。”
程夫人的手顿住。
阿绫低头喝茶,肩膀轻动了一下。程御史侧过脸,咳了一声。
苏蘅端起茶杯。
“而且那时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夫人若一点都不恨,才奇怪。”
“你不怪我?”
“怪。”
程夫人看着她。
苏蘅喝了一口茶。陈皮先苦,咽下去后才有一点回甘。
“可你后来同意验尸,也把映月留下的陈皮包交了出来。该算的账,都分开算。”
程夫人慢松开杯沿。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原谅。只将那本札记拿起,用一层旧布包好,再放进苏蘅随身带来的药箱。
“那便先放你这里。抄完记得把原本送回来。”
“会登记交接。”
“在我家里,也要记?”
“越是自家人,越该记。”
程夫人点了一下头。
“难怪映月总说,你这人不好说话。”
阿绫抬起脸。
“姑娘见过苏掌柜?”
“见过。”程夫人道,“她去济生堂买过两回陈皮。回来后说,苏掌柜少给了她半钱。”
苏蘅放下茶杯。
“济生堂不会少秤。”
“后来她也这么说。”程夫人看向牌位前的小铜秤,“是她把一小块陈皮塞进袖子,回府后忘了拿出来。”
阿绫从怀里摸出一只旧香囊。
香囊开线的角落里,还卡着一小片干硬的陈皮。
“是不是这个?”
程夫人接过去,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陈皮放到那杆小铜秤的秤盘里。秤杆偏向一边,根本称不出分量。
片刻后,她将香囊还给阿绫。
“留着吧。”
程御史等茶添过一轮,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
“程家在城南有一处义诊点。以前只发药,不单独验药。映月出事后,我让人停了。”
阿绫看向文书。
“御史大人是想让我去?”
“不是做侍女。”程御史道,“做药材登记。每批药从哪里来,谁送到,封纸和绳结是什么样,全部记清。”
阿绫的手按在药签册上。
“我没独自管过义诊点。”
“程家会派账房和大夫。”
“若药有问题呢?”
“停发,报济生堂复验。”
“若送药的是程家人?”
“一样登记。”
阿绫转头看向苏蘅。
苏蘅只说:“你自己选。”
“我若去了程家,济生堂的药签怎么办?”
“白日有人能替你记。实在记不明白,苏砚会骂两句,再自己补。”
门外传来一声算盘响。
苏砚抱着两本新账站在廊下。
“姐,我在你眼里就只剩骂人了?”
“你还会搬药。”
“这个让陆沉舟搬。”
陆沉舟没有进内院,只站在程府门外候着刑部的复查文书。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头看了一眼。
阿绫把那张义诊点文书拿起来。
“我白日留济生堂。隔日去程家义诊点,核一次进药和出药。”
程御史道:“工钱两边各付一半。”
“账也要留三份。”
“可以。”
“一份程家留,一份济生堂留,一份交给领药人推选的人。”
程御史看向苏蘅。
苏蘅端起剩下半杯茶,没有替阿绫改。
“她自己定的规矩。”
程御史在文书上补下三份账,交给阿绫签名。阿绫写完,又在末尾添了一行,药材未经复验,不得以程家名义发放。
程夫人把那包陈皮递给她。
“明日便从这包开始。”
离开程府时,苏蘅的药箱里多了一本札记,阿绫手里多了一份义诊点交接文书。
次日一早,济生堂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宫中来人便停在门外。
户部的新文书展开,最上方盖着朝廷大印。
“传济生堂掌柜苏蘅,即刻入宫。”
来人抬起文书,露出下面尚未填完的新规条目。
“朝廷要议天下赈药新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