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不要,药总不会改口。”
苏蘅把齐四新补的证词推回刑部案上,只留下拼好的湿拓纸。
拓纸能证明冯绍安准许重封,却仍差最要紧的一环。
他知道箱子被拆,不等于知道药被换。若这一点压不实,冯绍安最多担失察之罪。河东那些吃坏肚子、险些丧命的灾民,最后还得算在沈其昌和赵成头上。
冯绍安站在堂下,腰间已经没了印袋,语气却没变。
“苏掌柜既然不用齐四的口供,便不能拿他说的复验批注定罪。”
“所以我不拿他说的话。”
苏蘅看向刑部主事。
“请开验药房。”
刑部主事皱眉道:“终审查到今日,账、印、文书都验过。你还要验什么?”
“药。”
“河东药材已经验出掺有陈米粉、石粉和牵牛子。”
“那是林大夫在河东验的禁用药,也是我在沈其昌私仓铜秤上刮下的残粉。”苏蘅指向刑部封存目录,“城门收来的十九件证物中,还有七包原封药材没有拆。”
冯绍安立刻道:“那些药包经过多人转手,谁知道有没有被动过?”
“所以才要当堂验。”
苏蘅取出城门交接副录。
“七包药入京时,由户部周贵接收。药签、封纸、麻绳、重量都写在单上。随后送进刑部证物房,中途少过两件,却不是这七包。”
她将副录压到冯绍安面前。
“接收人是你的人。封存地方是刑部。若你还说药被换过,那便先问周贵。”
周贵站在后方,脸色发白。
“卑职只是照单收取,封条当时没有破。”
“麻绳呢?”阿绫问。
“双结。”
阿绫取出自己的药签登记册。
“济生堂只打一扣。仓场司原封药箱也用单结。双结是拆过之后重新系的。”
刑部主事敲了一下案木。
“开验药房。七包药逐件登记,苏蘅称重,林常青验药性,苏砚核账,阿绫核封签。冯绍安可派一人在旁见证。”
冯绍安道:“苏蘅没有验药牌。”
“我不用验药牌,也不盖验讫印。”苏蘅拿起父亲留下的铜药秤,“今日只称刑部证物。”
验药房的门打开,两名看守将七包药抬到长案上。
每包外头都压着仓场司封签。纸面受过潮,朱砂印却还清楚。麻绳一律打着双结,结口朝向也一模一样。
阿绫没有拆,先逐一登记。
“甲四十七之二,封纸右角缺一块,双结,内绳有重新收紧的压痕。”
“乙十二,封蜡有两层。下面深红,上面淡朱砂。”
“丙九,药签原孔被麻绳拉裂,旁边另穿了新孔。”
冯绍安派来的书记官道:“转运途中绳结松动,重新系紧很常见。”
阿绫抬头。
“重新系绳不必换孔,也不必盖两层蜡。”
她把三只药包推到苏蘅面前。
苏蘅先校秤。七枚铜钱放上秤盘,秤杆平稳。再加一枚,秤尾立刻下沉。
“旧秤无误。”
第一包药放上秤盘,秤砣移到五斤处,秤杆正好抬平。
周贵松了一口气。
“交接单也是五斤。分量没少。”
苏蘅剪开麻绳,把药材倒进白瓷盘。
药末落下时,最先沉底的是一层灰白粉末。林大夫沾了一点,用清水化开。陈米粉浮在上面,石粉压在碗底。几片白术颜色发黑,指腹一捻便碎。
“白术受潮霉变,药性不足三成。”林大夫又挑出一颗黑籽,“这里还有牵牛子。”
苏砚立刻翻账。
“原账写的是上等炒白术五斤。药商出库价四十二两,仓场交接仍是四十二两。”
“现在值多少?”刑部主事问。
“算上纸包和麻绳,九两都多。”
第一包分量足,药却不对。
第二包仍是五斤。
拆开后,三斤陈米粉,一斤多石粉,真正能用的白术连半斤都不到。
第三包外头写着黄芪。
林大夫掰开药片,断口发灰,内里已经生了细霉。
“这是泡过水又晒干的旧黄芪。煎出来没有多少药性。”
苏蘅一包一包称。
五斤。
三斤。
八斤。
账上的分量,一钱不少。能用的药,却一包比一包少。
苏砚把三份账并排铺开。
“药商账写真药出库。仓吏账写外箱受潮。验收账写药性无损。可刑部封存的原包里,连一半真药都没有。”
冯绍安道:“沈其昌换药,赵成重封。与本官何干?”
“你仍说自己不知道?”
“本官只管转运文书。下面递上来的复验结果写着无误,本官自然按章放行。”
苏蘅停下手。
“复验结果在哪儿?”
冯绍安看向她。
“仓场旧档中。”
刑部主事转向书记官。
“同期旧档昨日已经封存,查甲四十七之二、乙十二、丙九的复验联。”
书记官带着两名看守离开。不到一刻钟,三张薄纸被送进验药房。
纸页一直夹在仓场用印簿后册中。封存之前由刑部点过页数,冯绍安的人没机会再碰。
第一张写着甲四十七之二,重封后复验药性无误,准予转运。
第二张,乙十二,复验无误。
第三张,丙九,复验无误。
三张纸下方,都是冯绍安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丙七临时验药印。
苏砚把程映月案中冯绍安借阅义诊簿的签字拿来。冯字最后一横向下压,绍字收笔回拢,安字的竖钩偏左。
三处一模一样。
冯绍安道:“字是我的。可复验药性几个字,是下面验药人填写。”
苏蘅翻过文书。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经郎中亲验,药性无误。
“下面的验药人,是哪一位?”她问。
冯绍安没有回答。
苏砚查过领印册。
“这三日没有验药人领过丙七印。印从辰初领出,到次日归还,领印和还印的人都是冯绍安。”
阿绫把齐四留下的湿拓纸放到一旁。
仓场司郎中冯绍安,准重封。
两张纸上的朱砂缺口严丝合缝。
林大夫将刚拆开的霉变白术放到复验文书旁。
“冯大人亲验过,就该闻得到霉味。就算闻不到,陈米粉遇水发黏,石粉沉底,半盏茶便能看出。”
冯绍安道:“本官经手药材众多,不能保证每包都由自己拆验。”
苏蘅拿起那张文书。
“那你为何写亲验?”
“下面人代填,本官一时疏忽。”
“连着疏忽三次?”
“仓场忙乱,文书有误,不算稀奇。”
“文书有误,药也恰好有误。每一箱都在你签字之后送往河东。”
苏蘅把复验文书放回案上。
“你原先说,自己只知道重封,不知道换药。刚才又说,是看过复验结果才放行。”
她指向瓷盘里的石粉。
“如今结果是假的,亲验二字却是你签的。你只管文书这句话,保不住你了。”
林大夫没等苏蘅再问。
他端起方才验药的瓷碗,走到冯绍安面前,把那碗浑水放在他手边的案角。
碗里的陈米粉浮在水面,细砂沉在碗底,霉黑的碎药皮贴着边沿。
“冯大人。”林大夫道,“你闻得见霉味,签得下亲验二字。这碗水,你喝得下吗?”
冯绍安没有伸手。
林大夫也没有逼他。他把瓷碗端回长案,放在验药盘旁边,碗口正对刑部主事。
冯绍安的手压住桌沿,没有再答。
还剩最后一包。
封签上写着河东灾民营西棚,止泻散十斤。苏蘅将药包放上铜秤,慢推过秤砣。
秤杆抬起,又稳停住。
刑部主事看清秤星,猛地拍下惊堂木。
“十斤药,为何多出了一斤二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