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前后三份口供都摆出来。”
苏蘅走进驿馆,没有先问齐四为何改口。
刑部书记官将口供平码在桌上。
第一份写着,冯绍安在芦苇滩亲手递出重封令。
第二份是齐四在城门改口,说纸角是捡来的。
第三份刚录完,墨还没干。齐四承认参与换箱,却说递文书的是灰褂管事,他只在远处见过一个披斗篷的人,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冯绍安。
齐四坐在床边,两只手压在膝上。
“苏掌柜,我没想害你。”
“你改口,害不到我。”
苏蘅把三份口供推到刑部书记官面前。
“害的是你自己。”
齐四抬起头:“我已经认了换箱,刑部还想让我怎么样?”
“没人想让你怎么样。”
“他们说我前后说法不一,哪一句都可能是假的。还说我若咬死冯大人亲手递文书,便是与仓场官员合谋,罪会更重。”
刑部书记官立刻道:“刑部只告知你作伪证的后果,没人逼你改口。”
齐四把脸偏开。
“我两个孩子还小。我不能死。”
苏蘅没有追问。
陆沉舟站在门外。停职之后,他不能单独接触证人,只能留在刑部差役看得见的位置。
冯绍安也来了。
他隔着桌子看向齐四。
“你只需把亲眼见过的说清。没看清就是没看清,没人能逼你认人。”
齐四点了一下头。
“我没看清。”
“罩灯呢?”刑部书记官问,“你先前说,罩灯上写着丙七,急。”
“灯是灰褂管事提的。”
“那句重封后不用再验,水驿只认印呢?”
“也是管事说的。”
齐四每答一句,头便往下低一点。
冯绍安道:“看来此前口供,确有诱导之嫌。”
陆沉舟没有进门。
“谁诱导的,查问话记录。”
“齐四一直由你的人看管。”
“护送簿上有每日接触他的人。刑部可以逐个问。”
苏蘅拿起第三份口供。
“这份也别用。”
屋里几个人一同看向她。
刑部书记官问:“什么?”
“齐四三次改口,无法确定哪一次是真。与冯绍安见没见面、文书由谁递,这些口供全部剔出。”
齐四猛地抬头。
“苏掌柜,我不是全撒谎。”
“那也不能挑一句对我们有利的便当真。”
苏蘅将三份口供叠在一起。
“终审若靠你一句话定罪,冯绍安能用另外两句把整案掀掉。”
冯绍安看着她。
“苏掌柜倒是舍得。齐四若不作证,所谓亲手递令便再无凭据。”
“所以不靠他认人。”
苏蘅转向刑部书记官。
“请记明,苏蘅主动申请,齐四关于递令人的三份口供不作定罪依据。”
“你可想清楚?”
“记。”
笔尖落下,齐四的名字被单独圈出。
这一笔写完,他不再是能一锤定音的证人。冯绍安也不能再拿他的反复改口,说所有纸角都是假证。
门外传来孩子的咳声。
阿绫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来。小的已经能自己走,只是脸色还有些白。大的手里捏着一张折皱的纸。
齐四站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大的孩子没回答,把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几行歪扭的字。
爹,我会写齐字了。
以后不躲了。
最后一个齐字写得太大,下面那一横挤到了纸边。
齐四盯着那张纸,手指蹭过墨迹。墨还没干透,在他指腹留下一个黑点。
阿绫道:“他非要自己写。写坏了四张。”
“谁让你们来的?”
“我。”
阿绫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
“不是让他们替谁求口供。只是让你看一眼,人已经救回来了。”
齐四把纸折起来,又展开。
小儿子抓住他的衣角。
“爹,回家。”
齐四的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苏蘅没有等。
她取出齐四留下的两份证物。
一张是从重封令边缘撕下的原纸角,压着半枚朱砂印。另一张是齐四用湿纸留下的私印拓纸。
“既然不问谁递的,就问纸。”
齐四盯着证物袋。
苏蘅把拓纸放到灯下。
“你说拓印时,是趁管事盖印后,把湿纸压上去。”
“是。”
“湿纸有多大?”
“半个巴掌。”
“为何左下少了一角?”
齐四没答。
拓纸左下方有一处不齐的缺口。先前所有人都盯着印面右下的缺角,只查丙七印的磕痕,没有人问过纸本身为何缺了一块。
苏蘅把那枚原纸角放到旁边。
“这块纸角上的纤维,与拓纸不同。它确实来自重封令原件。”
她又指向纸角边缘的一道淡红印痕。
“可你撕它的时候,湿拓纸还压在上面。两层纸一同受力,拓纸左下也被带掉一块。”
齐四的手攥住那张孩子写的纸。
“少掉的拓纸角呢?”
“扔了。”
“扔在哪儿?”
“不记得。”
“你记得。”
苏蘅把私印拓纸往前推。
“这张纸你藏了半年,折痕都没有乱。你连右下角那处缺印都留下,不会单独扔掉左下角。”
齐四低头看向两个孩子。
大的孩子还站在原处。小的抱着他衣角,一直没松手。
苏蘅道:“我不要你再认人。”
“只要那块纸。”
屋里静了很久。
齐四蹲下身,脱掉右脚那只旧鞋。
鞋底夹层已经被拆过两次。最里面贴着一层薄皮,他用指甲抠了几下,从薄皮下面取出一块更小的纸。
纸已经被汗浸黄。
“我怕原纸角被抢走,便把拓纸上的字也留下了。”
阿绫取来竹镊。
刑部书记官当面剪开证物袋。苏蘅没有直接拼纸,只让人取来两块薄琉璃,将原纸角、私印拓纸和新取出的残角分别压平。
新残角正好补上拓纸左下的缺口。
两处墨痕接在一起。
原本只露出半个仓字的地方,补出了仓场司。后面的官职、人名与准字,也顺着湿拓留下的浅痕连成一行。
仓场司郎中冯绍安,准重封。
刑部书记官的笔停在纸上。
冯绍安往前走了一步。
“拓纸可以后添。”
“墨色可以验,纸纤维也可以验。”
苏蘅没有抬头。
“湿拓一次成形,旧朱砂吃进纸里。新添的墨只会浮在上面。”
阿绫把齐四最早交出的拓纸记录翻出来。
登记日期在河东旧船坞遇袭当夜。证物自入大理寺后,每次转交都有封条。新取出的残角只是补全缺口,没有改动原拓纸上的任何一笔。
冯绍安不能再拿齐四的口供说事。
这行字,不在他的嘴里。
它一直在纸上。
苏蘅在拼合记录上按下指印。
“请刑部将三份口供全部列为反复证词。这张拼合拓纸,只按纸墨、朱砂、纤维和登记时辰验。”
刑部书记官立即封存三块证物。
齐四把两个孩子抱到身边,额头抵住那张歪扭的字条。
片刻后,他抬起头。
“重封令后面,还有一行复验批注。”
苏蘅看向他。
齐四没有再避开她的目光。
“是冯大人自己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