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打开,账册由我亲自取。”
程御史将程府书房的钥匙交给刑部书记官,没有让自家下人碰锁。
冯绍安站在院中,身后只跟着两名刑部差役。仓场司用印簿已被封存,他今日来程府,只能以涉案官员的身份查看旧账。
陆沉舟也没有带亲卫。
他的官印被收,腰间只挂着一块写有候查二字的木牌。
冯绍安看了那木牌一眼。
“陆大人已经停职,还来做什么?”
“韩执案由我主审。”
“正因为是你主审,你才该避嫌。”
陆沉舟没有争。
苏蘅把刑部出具的旧案复查文书递过去。
“陆沉舟不碰证物,只回答当年查过什么。冯郎中若认为不妥,现在回刑部申请换人。”
冯绍安看完文书,抬脚进了书房。
木柜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只陈皮木匣。匣盖一掀,淡苦的陈皮味散出来。
程御史取出账册,放到长案正中。
“映月生前查过的赈药批次,全在这里。”
冯绍安翻开第一页。
“这本账早已证明韩执与梁兴调换赈药。仓场司后来接手的,本就是一笔烂账。”
“谁说你接手的是这本账?”苏蘅问。
“仓场司转运同一批赈药,旧账自然会延续。”
“那就看日期。”
苏砚把韩执案结案文书放到左边,又把河东案的三份抄账放到右边。
陈皮账册上的箱号止于去岁冬月。
韩执借梁兴药行换走真药,收取银两。旧案里查明的药箱、收银人、交接仓和剩余药材,全有结案清册。
其中也有一个丙七。
冯绍安指向那一页。
“看见了吗?丙七早在韩执案中便出现过。”
“这里写的是丙七号仓。”
苏砚把纸转了半圈。
“河东案里的丙七,是临时验药印。一个是仓,一个是印。冯郎中把它们念成一回事,是想让谁听糊涂?”
冯绍安收回手。
“编号重复,不足为奇。”
“所以我没拿编号定你的罪。”
苏蘅翻开陈皮账册最后一页。
丙七号仓内剩余的十四箱药,结案后全部转入户部正仓。接收人、重量和药名都记着。刑部当年也派人复称过。
“韩执案里的丙七号仓已经清空。”
她又摊开河东案的领印记录。
“这枚丙七临时验药印,是韩执入狱三个月后铸成。领印人是你,冯绍安。”
冯绍安道:“仓场司补铸验药印,是为了填补旧案留下的空缺。”
“印可以补,假手印也是补出来的?”
苏蘅把城南义诊簿副录压到旁边。
户部借走义诊簿副本的日期,在韩执结案后一个月。借阅文书上没有韩执,也没有梁兴,只有冯绍安的名字。
“韩执已经在天牢。”
苏蘅点着借阅时辰。
“他没法从牢里走出来,借走二十七户贫户的手印,再把他们补成河东领药人。”
冯绍安翻到下一页。
“借阅旧案是仓场司核验赈药流向,并非本官一人查看。下面的人拓印造假,也有可能。”
“重封令呢?”
苏砚将九份重封令按日期排开。
“韩执案里的药箱在去年冬月已经结清。河东这九只箱子,是今年春日重新出库。”
“青蓝转运纸,也是今年新领。”
“沈其昌收补差银,是今年。”
“齐四在青石水驿换箱,还是今年。”
每说一句,他便把一本账往前推一寸。
旧案和新案被分到长案两边。
中间空出半尺,谁也接不上。
冯绍安道:“韩执留下的人还在仓场司。赵成便是旧仓吏。他沿用原来的手段,与本官何干?”
“赵成能沿用旧手段,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新文书。”
苏蘅拿起其中一份重封令。
“韩执留下的烂账,没有你的字。”
第二份。
“这张有。”
第三份。
“这张也有。”
她没有把九份全举起来,只将签发栏朝向刑部书记官。
“旧案批次已经清算。新案用的是后来领出的纸、后来铸成的印、后来伪造的回执。”
“你不是接手韩执的旧洞。”
苏蘅将两边账册合上。
“你是在旧洞旁边,又挖了一个新的。”
刑部书记官把日期逐一记下。
冯绍安伸手去拿陈皮账册。
程御史按住匣边。
“账可以看,不能由你拿。”
“本官只是要核对结案清册。”
“书记官翻给你看。”
程御史没有松手。
“旧案不能替新案顶罪。映月留下这本账,也不是让人拿她的死遮自己的错。”
冯绍安的手停了片刻,慢收回袖中。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
程夫人捧着一本薄的札记走出来。她没有看冯绍安,只把札记放到苏蘅面前。
“这是映月自己写的。”
书页有些起皱,边角沾着陈皮留下的黄印。前面记的是几味常见药材,后面开始出现赈药箱号和称量结果。
苏蘅翻到最后。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药若没人验,就该有人学会验。
程夫人取来一只茶盏,放到苏蘅手边。
茶水里浮着两片陈皮。
“她那时总说,账上的药名太多,自己看不懂。”
程夫人的手在杯沿停了一下。
“后来她便一味一味记。”
苏蘅把札记合好。
“这本也入刑部证物。”
程夫人问:“交进去,还能拿回来吗?”
“案子结了,可以申请归还。”
“那便交。”
程夫人把札记往前推,却没有立刻松手。
“让他们看清楚。映月不是为了几行银子,才把命搭进去的。”
苏蘅接住札记。
茶盏中的陈皮随着桌面轻动,碰了一下杯壁。
刑部书记官当场登记。程御史、程夫人和苏蘅分别在交接单上按印,陆沉舟只以旧案经手人的身份签了见证。
轮到冯绍安时,他看了一眼日期。
“这句话不能证明任何人有罪。”
“所以今日没拿它问你的罪。”苏蘅道。
“那你们摆出来做什么?”
“告诉你旧案已经结了。”
苏蘅把新案九份重封令重新收进证物袋。
“接下来查的每一张纸,都是你领印之后发生的事。”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刑部差役停在门口,手里攥着驿馆送来的补录文书。
“大人,齐四要求重新录口供。”
刑部书记官皱眉:“他又想补什么?”
差役看向苏蘅。
“他说在青石水驿那晚,他没见过冯绍安。”
“那份重封令,也不是冯绍安亲手递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