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陆沉舟解下腰间的官印袋,放到刑部案上。
印袋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冯绍安看着他:“陆少卿答得倒快。韩执案里,大理寺漏查转运纸,漏查重封令,也漏查仓场司借走的义诊簿。你如今拿什么资格查我?”
“凭这几处漏查,确实不够。”
陆沉舟从旧案卷底下抽出一本官印记录,又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
“所以一起查。”
刑部主事没有立刻去碰官印。
“大理寺官印记录,关系历年案卷和调令。陆沉舟,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记录一旦入刑部,你经手过的旧案都可能重查。若有隐瞒,不只是停职。”
“按规矩办。”
冯绍安往前一步:“谁知道这本记录有没有少页?”
陆沉舟翻到最后。
装订线上压着大理寺骑缝印,每十页还有一次封存登记。末页写着今日取出时辰,经手人是证物房寺正,另有两名看守按印。
“原册在这里。大理寺留有拓本,刑部也可以派人回去查封存柜。”
冯绍安没接话。
刑部主事让书记官收下记录,当堂点页。
苏蘅走到案前:“我要核对。”
“你是本案涉案人。”冯绍安道,“大理寺的官印簿,轮不到你碰。”
“是你说陆沉舟用官印替我遮掩。”
苏蘅取来一双薄布手套。
“如今他把记录拿出来,我若不能看,你明日又可以说刑部替他遮掩。”
刑部主事点头:“只许翻阅与韩执案、程映月案和河东案有关的日期。书记官在旁记录。”
苏蘅翻开官印簿。
纸页很厚,印泥已经沉进纸里。韩执案发当日,大理寺封锁济生堂,陆沉舟用印一次。次日提取程映月尸身,用印一次。第三日调取药池证物,又用一次。
每一枚官印下面,都有调令去处和回执编号。
苏蘅翻到自己被锁入狱那日。
陆沉舟签发拘押令,罪名一栏写的是涉嫌投毒。后面另压着一行小字,证据未明,三日内不得用刑。
冯绍安扫过那行字。
“陆少卿对自己的夫人,倒是留了后路。”
“这是大理寺待审嫌犯都该有的规矩。”陆沉舟道。
“可你也写了涉嫌投毒。”
“写了。”
“你凭假药签和毒物便锁人,难道不是失职?”
“是。”
陆沉舟答得没有停顿。
苏蘅往后翻了一页。
程映月案第三日,大理寺查到梁兴药行。官印记录到这里便断了。之后两日,没有调取仓场司转运纸,也没有追查重封文书。
这正是韩执留下的洞。
冯绍安抬手点着空白处。
“看见了吗?陆少卿明知道赈药账有问题,却没有查下去。若他当年查清,今日河东便不会出事。”
“当年查到的证据,只指向韩执和梁兴。”陆沉舟道,“我先认定他们就是全部的凶手,没有继续追仓场司。”
“所以你没资格站在这里装公正。”
“我没装。”
陆沉舟把那封折好的文书推到刑部主事面前。
封皮上写着请罪折三个字。
日期是韩执案结案后的第二日。
刑部主事展开文书。陆沉舟在折中写明,自己先信表面证物,拘押苏蘅,险些令无罪之人担下杀人罪。旧案虽破,大理寺仍有漏查转运文书之责,请求降职查办。
折子后面有宫中退回的批文。
韩执主罪已明,陆沉舟戴罪留任,补查旧案。
“这份折子为何没进韩执案卷?”刑部主事问。
“请罪折走的是吏部和宫中,不归刑案卷宗。”
“你今日为何带来?”
“河东案查到转运纸时,我便让人从吏部抄档处取了回执。”
冯绍安拿过批文看了一眼。
“陛下既让你补查,你却到今日才查到。不是更说明你无能?”
“说明。”
陆沉舟把官印袋又往前推了一寸。
“我当年先入为主,伤过苏蘅。旧案漏查,也是我的错。刑部要查,我担。”
他的手停在请罪折旁。
“可失职是失职,作恶是作恶。冯郎中不能因为我漏过一张重封令,便说你签下的七张重封令都不用查。”
堂上静了片刻。
苏蘅没有看陆沉舟,只继续核对官印簿。
程映月案结案后,大理寺官印没有再调取过义诊簿。户部借阅副本,用的是仓场司自己的文书。河东案开始前,陆沉舟也没有接触丙七临时验药印。
她翻到最后,将三处日期抄下。
“官印簿没有少页。”
冯绍安道:“你如何知道?”
“装订线没断,骑缝印能接上。每次用印后的余泥深浅也连续。”
苏蘅把抄录交给书记官。
“与我有关的几次用印,一处没删。拘押令在,封药池的命令在,漏查仓场司的空白也在。”
苏砚站在后面,抱着账册没动。
苏蘅合上官印簿。
“他没有替我遮。”
陆沉舟抬眼看向她。
苏蘅已经转向冯绍安。
“你要求查大理寺官印,陆沉舟交了。那便按同一套规矩,查仓场司的印。”
她把丙七封存申请放到官印簿旁。
“领印原册、每日盖印次数、用印文书去处、归还时辰,一页不能少。若大理寺的失察要摊开,仓场司的重封也别只挑七张给刑部看。”
冯绍安道:“仓场司每日转运文书众多,全部调取会耽误赈药。”
“陆沉舟经手的旧案也多。”
“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能?”
苏蘅点了点他腰间空下来的印袋位置。
“官印都是官印。总不能你的印一忙,便不用记账。”
旁听席传来几声低咳。
刑部主事当场下令,封存仓场司同期全部用印簿。领印、盖印、归还三册分开查,不得由原仓场司官员单独搬运。
冯绍安身后的周贵往后退了半步,又被差役拦回原位。
大理寺的官印簿也被装进木匣。
刑部主事看向陆沉舟。
“韩执旧案漏查文书属实。河东案尚未终结,为防你借职权影响证人和证物,本官暂收你的少卿官印。”
书记官解开印袋,当面验过印面。
陆沉舟在停职文书上签下名字。
“自今日起,不得调动大理寺亲卫,不得单独提审证人,不得进入刑部证物房。候查期间,只以旧案经手人的身份配合问话。”
“是。”
官印被放进匣中,锁扣当堂合上。
苏蘅看了一眼陆沉舟腰间。原本挂令牌和印袋的地方空了,只剩一道被衣带压出的旧痕。
她没有替他求情。
陆沉舟也没有开口。
程御史从旁审席起身,将程映月的验药札记收进袖中。
“既然要查旧案,就别只查大理寺漏了什么。”
他走到冯绍安面前。
“韩执旧案的陈皮账册,在程府。”
程御史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冯郎中若想拿旧案混新罪,明日便去程府,把账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