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换药一定要亲自动手?”
冯绍安站在刑部堂上,将那份假补签文书推了回去。
“青石水驿丢了空白单,沈其昌私仓藏着空箱,齐四承认夜里替人搬箱。能碰药的人这么多,凭什么说本官知道箱里换了什么?”
苏蘅没有接话,只看向刑部主事手边的三本册子。
空白重封单的领用册已经查到,假补签上的日期也被拆穿。可要把冯绍安从经手文书的人,压成明知换药仍然放行的人,还差最后一段。
刑部主事敲下案木。
“终审暂缓。复查青石水驿重封记录、沈其昌私仓箱号与仓场司签发文书。”
冯绍安拱手道:“大人,仓场司每日经手的药箱数以百计。本官只按下面递来的受潮记录签发文书,不可能逐箱查看。”
“那便逐箱查。”苏蘅道。
冯绍安看向她。
“苏掌柜,你的验药牌和掌柜印还封在刑部。没有验药身份,你凭什么参与复查?”
“我不验药。”
苏蘅将沈其昌私仓空箱的钉孔拓样放到案上。
“我只认箱。”
刑部主事看过拓样,下令道:“苏蘅以涉案证物原持有人身份随行。陆沉舟负责看守证物,不得单独询问证人。仓场司派人见证。”
冯绍安没有再拦。
城西转运场堆着从沈其昌私仓运来的十二只空箱。每只箱子都贴了刑部封条,箱底朝上,露出两排重钉孔。
青石水驿的旧档、河东换箱时辰和仓场司重封令,全摆在一张长案上。
一名头发花白的木匠被差役带到案前。他先看箱子,又看站在旁边的冯绍安,手没有立刻伸出去。
刑部书记官问:“你是青石水驿负责修箱的木匠周荣?”
“是。”
“这些箱子见过吗?”
周荣弯下腰,沿着箱底摸了一遍。
“见过这种钉法。”
仓场司主事立刻道:“各处修箱用的都是铁钉,这算什么证据?”
周荣没理他,从工具袋中拿出一根细木条,卡进两处钉孔之间。
“水驿重封药箱,旧钉拔掉后,新钉要往里错半指。两钉相隔三寸二分,不能压住原来的孔。”
“为何?”
“怕木板裂。”周荣道,“也怕有人看不出箱子动过。”
苏蘅将沈其昌私仓那根短铁撬放到箱边。
“撬口也是你们留下的?”
周荣看了一眼。
“重封要从左边起撬。箱底受潮,右边木板容易碎。这个缺口,是撬杠磕出来的。”
他用铁撬压进旧痕。撬头左侧的缺角,正好卡住木板里的凸起。
书记官立刻记下。
仓场司主事道:“箱子经过水驿修补,只能证明外箱坏过,证明不了药被换过。”
“动箱之前要不要文书?”苏蘅问。
周荣的手停在箱底。
“要。”
“谁的文书?”
“仓场司的受潮重封令。没有令,水驿不能拔一根钉。”
冯绍安淡声道:“那是为了防止水驿私拆赈药。本官签发重封令,正是在守规矩。”
苏蘅将第一只空箱翻过来。
箱侧还能看见半个烧黑的编号。
甲四十七之二。
“这只箱子何时重封?”
书记官翻开水驿记录。
“五月初七,酉正。”
苏砚留下的抄账上,甲四十七之二也是五月初七酉正进入水驿。补差银三十三两,同一时辰记进沈其昌的账。
苏蘅取出河泥封样,放到箱底。
“青石水驿下游的泥带黑砂和碎芦根。箱缝里的泥,也是这两样。”
她又翻开受潮重封令。
签发人,冯绍安。
第二只箱子是乙十二。
重封时辰,五月十一子初。
箱底有同样的黑砂,沈其昌的补差账上,同一时辰记银二十二两。
重封令仍由冯绍安签发。
第三只,丙九。
换箱时辰、河泥、补差银全部对上。
文书下方盖着丙七临时验药印。
苏蘅把三份重封令平码在长案上。
“沈其昌私仓的空箱,不是随便捡来的。”
“它们先从仓场司出库,再进青石水驿。每一次拆箱前,都有人送来重封令。拆完之后,劣药继续往河东走,真药进了私仓。”
冯绍安道:“重封令只能证明本官准许修箱。”
“修箱为何都在夜里?”
“赈药赶路,水驿昼夜不停。”
“为何每次重封,都刚好有一笔补差银?”
“去问沈其昌。”
“为何重封之后,没有原验药人复验?”
“水驿只修外箱,不动内药。”
周荣抬起头。
“动了。”
冯绍安转向他。
周荣从第三只箱子的夹层里夹出一小片油纸。
“重封时要把内药搬出来,不然箱底托不住。每一包药都得先过一遍手,再放回去。”
仓场司主事喝道:“你先前为何不报?”
“重封令上写着仓场急令,不许耽误转运。”周荣指着令尾,“我们只管箱子,不许拆药包。可甲四十七那晚,搬出来的药包轻了很多。我问过,押运的人说,药晒干了。”
苏蘅问:“谁押运?”
“沈其昌的人,还有一名仓吏。”
“仓吏姓名?”
周荣摇头。
“他没报名,只拿着令。水驿看见仓场司的印便放行。”
陆沉舟从旁边取出三份出入记录。
“赵成。”
五月初七、五月十一、五月十六,赵成都领过仓场司夜间出门牌。
正是三只药箱重封的时辰。
苏蘅将三份记录压在重封令旁。
赵成能进水驿,是因为冯绍安的令。
沈其昌能带走真药,是因为冯绍安的令。
齐四能把劣药运出去,还是因为冯绍安的令。
每一次换箱,都有一张文书替他们开门。
冯绍安扫过长案。
“他们借本官文书行私,正说明本官也被蒙在鼓里。”
“你签一次,可以说失察。”苏蘅道,“三次同一时辰、同一批人、同一枚印,还能说不知道?”
“仓场司每天签的文书不止三张。”
“那便把同期所有重封令都拿出来。”
冯绍安没有答。
陆沉舟将一本旧案调令放到长案上。
“韩执案时,大理寺查到梁兴药行便停了。没有继续追转运纸从哪里领,也没有查重封令为何能被人反复拿出。”
苏蘅看向他。
陆沉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这是大理寺旧案疏漏,也是我的失察。”
“你认了,便能证明冯大人有罪?”仓场司主事问。
“不能。”陆沉舟道,“但漏查的地方,今日补上。”
刑部书记官把十二只空箱的编号全部抄完。九只箱子能找到重封令,其中七份由冯绍安亲自签发,另外两份盖着丙七临时验药印。
冯绍安再想把空箱说成药行私藏的旧物,已经不成了。
差役正要收起证物,侧厅突然传来桌椅翻倒声。
沈其昌被两名差役押出来,膝盖一弯,重跪在地上。
“草民认!”
他抬头看着堂上,额头全是汗。
“空箱是草民藏的,真药也是草民换走的。”
冯绍安停住脚。
沈其昌往前挪了一步。
“可冯大人没拿过一文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