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要银子,他只要账上别少!”
沈其昌跪在刑部侧厅,双手撑着地,声音发紧。
“补差银是草民拿的。真药换出去后,也由草民找地方卖。冯大人从未收过草民一两银子,连礼盒都退过。”
刑部主事问:“既然他不收银,为何替你签重封令?”
沈其昌抬起头,又很快避开冯绍安。
“河东赈药已经报了足额。路上受潮、翻船、损耗,什么都有。若按实报上去,仓场司交不出药,冯大人的政绩也保不住。”
“所以呢?”
“所以账不能少。”
沈其昌吞了一口唾沫。
“真药不够,便拿次药补。次药不够,便掺陈米粉和坏白术。只要箱数够、重量够、封签齐,送到河东便算足额。”
“牵牛子是谁让你掺的?”苏蘅问。
“不是我!”
沈其昌抬起手。
“灰褂管事说,假药若一点药性都没有,大夫一闻便知道。牵牛子便宜,味道也重,掺一点,吃下去有动静。”
林大夫的医案放在案上。
吃下去当然有动静。
河东那些本就腹泻的人,喝过之后吐得更重。石头高热抽搐,两个老人连水都咽不下去。
苏蘅取出证物袋中的劣药。
“灰褂管事是谁的人?”
沈其昌嘴唇动了动。
“赵成找来的。”
“赵成听谁的?”
“他是仓场司的仓吏。”
“我问他听谁的。”
沈其昌没有出声。
冯绍安走到堂中。
“沈其昌已经说清,本官没有收过补差银。仓场司面临缺药,为保河东赈济不断,只能先重封转运。”
刑部主事看着他。
“你承认知道药材不足?”
“本官只知道药有损耗。”
冯绍安指向沈其昌。
“沈其昌告诉本官,受潮药材经过晾晒仍可使用。赵成递来的验收文书也写着药性有损,不碍赈济。”
“本官信了下面的人,最多是失察。”
苏蘅拿起那包劣药。
纸包一打开,发霉的味道便散了出来。
“冯郎中,你说药只是有损。”
“本官没有亲自验过。”
“可你签了字。”
“仓场司管转运,不管药性。”
“你又说是为了不断药。”
冯绍安看着她。
苏蘅把劣药倒进白瓷盘。陈米粉结成小块,石粉落在盘底,几片发黑的白术中混着半颗牵牛子。
“账上写着一百箱药。”
她将铜药秤放到桌上。
“真药换走一半,剩下的掺成假药。送到灾民手里,五十箱能用的都未必有。”
“这也叫足额?”
冯绍安道:“河东水患之后,各地都在催药。若按苏掌柜的规矩逐箱停验,药送不到,灾民一样会死。”
“逐箱验药会耽误多久?”
“少则数日,多则半月。”
“你换药用了多久?”
冯绍安没有回答。
苏蘅翻开青石水驿记录。
“五月初七,甲四十七之二在水驿停了三个时辰。五月十一,乙十二停了两个时辰。丙九停得最久,从子初到寅正。”
“你们有时间拆箱、搬真药、装劣药、重新钉箱、补文书,却没有时间让大夫闻一闻药?”
沈其昌低着头。
冯绍安道:“药商瞒报,本官不可能件亲查。”
“那领药人数呢?”
苏蘅把城南义诊簿放到长案上。
冯绍安的视线落在封皮上,没有再往前。
“河东回执写着,一百箱药全部发到灾民手里。若药没有发够,便补手印。若有人吃药死了,便说他没领过。”
苏蘅翻到丙十二页。
“这二十七个手印,来自京城南。”
“其中一个,是个右手烫伤的孩子。他从没去过河东,却在你们的回执上,成了西棚领过两包止泻散的成年男子。”
刑部主事问沈其昌:“回执是谁做的?”
沈其昌往后缩了一下。
“草民只管药箱,不管回执。”
“谁让你准备空箱?”
“赵成。”
“谁告诉你箱数不能少?”
“仓场司的人。”
“姓名。”
沈其昌的手在地上抓出几道灰印。
“冯大人说过,河东赈药必须足额送达。少一箱,仓场司上下都要问责。”
冯绍安冷声道:“本官要求足额送达,有何不对?”
“若真药足额,自然没错。”苏蘅道,“可你要的不是药,是足额两个字。”
她将林大夫的医案放到义诊簿旁。
“药少了,拿石粉补。”
“人少了,拿京城贫户的手印补。”
“有人吃出事,医案不收,先问是不是水患病死。”
“你不是为了不断药才冒险。你只是不能让账面少一箱,不能让河东死一个不该记的人。”
堂侧传来纸页摩擦声。
程御史一直坐在旁审席上。听见转运纸三个字,他翻卷宗的手停在案边。
程映月留下的验药札记就压在他面前。
第一页写着甲四十七。
最后一页,缺了一角。
程御史没有开口,只将那本札记往刑部主事面前推了半寸。
刑部主事翻开。
上面是程映月查过的第一批赈药。箱数足额,药重也足额,可实际药材只够账面的一半。
她在页边写过一句。
足额若只看秤,不看药,称出来的便不是药,是人命。
冯绍安看完,抬眼道:“程姑娘查的是韩执和梁兴,与本官无关。”
程御史终于开口。
“那张转运纸,是你借走的。”
“户部按规矩借阅旧案。”
“借走之后,河东领药回执便有了同样的手印。”
“有人利用仓场司旧档,不能都算到本官头上。”
刑部主事将案木一敲。
“沈其昌承认换药牟利。赵成协助重封、转运、换秤。冯绍安签发文书,纵容劣药继续送往河东。”
“是否蓄意害人,要看他是否明知药被调换。”
冯绍安立刻道:“本官不知。”
苏砚把拼好的焦页送到案前。
甲四十七之二补差三十三两。
乙十二补差二十二两。
丙九补差四十六两。
每一笔银子都在重封之后入账。
冯绍安盯着焦页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
“这张账只能证明沈其昌拿过补差银。”
苏蘅没有动。
冯绍安指向焦黑的纸背。
“那页账上明写着重封后不复验。”
“你们凭什么说,本官知道药被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