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收文书。”
苏蘅按住纸角,没有先看自己的名字。
刑部主事问:“你要当堂验字?”
“我先验纸。”
冯绍安道:“字迹、掌柜印和验药牌拓印都在。苏掌柜还想从纸上挑什么?”
“若真是我签的,纸也该对。”
苏蘅让人取来白布、清水和竹镊。
她没有沾湿文书,只将纸的一角对着日光慢抬起来。纸浆里混着两根青蓝色细丝,横穿过页边。
与仓场司转运账纸一样。
苏蘅摸过纸边。
边缘有一层细的硬壳,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竹镊轻刮,白布上落下几粒青灰色细砂。
砂里夹着一截碎芦根。
苏砚凑近看了一眼。
“青石水驿的纸?”
“像。”
冯绍安立即道:“仓场司公文经过水驿,有潮痕不稀奇。”
“补签文书是在哪儿签的?”苏蘅问。
“京城仓场司。”
“京城的纸,为何先在青石水驿受潮,再回京让我补签?”
“也许是随旧档送回。”
“那就查编号。”
文书左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仓验乙三百一十七。
刑部主事调来文书目录,却没有找到这个编号。编号太旧,已经归入后库。
“暂缓裁断。”刑部主事道,“开文书库。苏蘅、苏砚入内复验,冯绍安与陆沉舟各派一名书记官见证。”
冯绍安问:“为何让涉案人进文书库?”
“因为她能辨纸。”
“她也能改纸。”
苏蘅将竹镊和清水留在案上。
“我空手进去。文书由刑部差役拿,书库钥匙由大人指定的人保管。每查一册,都当场登记。”
刑部主事点头。
“照办。”
后库的灰很重。几排旧档按年份平码,仓验乙字文书放在最里面。
苏砚对着目录找了两刻钟,终于抽出乙字第三册。
“三百一十七,在这里。”
那不是一张单独文书,而是一批发往青石水驿的受潮重封空白单。
共十二张。
领用日期,写在苏蘅取得民间验药牌之前四个月。
领用人一栏盖着青石水驿的交接印。
归档时只有十一张。
少了一张。
刑部书记官核过页号,脸色变了。
“少的正是三百一十七。”
苏蘅将假补签文书放到空号位置。
纸丝走向、裁口宽窄、页边水痕,全能对上前后两张。
“这不是从仓场司送去河东的旧档。”她道,“它本来就是青石水驿领走的空白重封单。”
冯绍安派来的书记官道:“空白单流失,只能证明水驿管账不严。”
“看日期。”
苏砚将领用册往前推。
“这批文书发出时,我姐还没有验药牌。她不可能以验药人身份,在这张纸上签字。”
“文书可以留到后来再用。”
“不能。”刑部书记官翻开重封规条,“受潮重封单按批次使用,当月未用必须交回销号。跨月使用,编号无效。”
苏蘅看着文书上的日期。
补签日期被写成发单后的第三日。
那一日,她还只是济生堂掌柜,没有民间验药牌。文书上却已经盖着她后来才拿到的验药牌拓印。
有人用一张早该销号的空白单,盖上后来收走的验药牌,再把日期写回从前。
苏砚把两张字迹放在窗边。
“纸是假的,字也不是她的。”
他指着蘅字上方。
“我姐写蘅字,草字头中间总留一线空。她说药名容易看错,两横若压死,久了会糊成一团。”
假文书上的蘅字,两横紧压在一起。
苏砚又翻开济生堂几本旧账。
十几处苏蘅亲笔,全留着那条细缝。
冯绍安派来的书记官道:“写快了,偶尔连在一起也正常。”
“那就再看收笔。”
苏砚指向最后一捺。
“我姐的笔往回收。这个字却往上挑。”
他把赵成在证物房伪造的登记放到旁边。
赵成写成字时,末笔也是往上挑。
两处落笔的力道不同,却用了同一种收势。
苏蘅没有说字是谁写的。
单凭习惯,不能定人。可这张所谓亲笔补签,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时间依据。
众人回到正堂时,刑部主事将空白单领用册和假文书一同压在案上。
“仓验乙三百一十七,原属青石水驿受潮重封单。未按期销号,去向不明。”
“补签日期早于苏蘅取得验药牌。文书上的验药牌拓印,不可能在所写日期出现。”
冯绍安道:“也许日期写错。”
“日期错,编号错,领用地也错。”苏蘅看着他,“只有我的名字、掌柜印和验药牌是真的。”
“冯郎中拿走我的验药牌后,谁接触过它,户部有交接单。”
周贵站在堂下,肩膀一下绷紧。
刑部主事下令。
“暂扣仓场司所有乙字旧档。丙七临时验药印、苏蘅验药牌及相关补签文书,全部移交刑部保管。冯绍安不得再经手。”
冯绍安往前一步。
“大人,仅凭一张错号文书便封仓场旧档,会耽误各地赈药。”
“耽误多久,要看仓场司多久能把缺失文书交齐。”
苏蘅从苏砚带来的账匣中取出济生堂掌柜印,放到假文书旁。
“掌柜印也封。”
苏砚转头看她。
“姐,印封了,济生堂这几日连药材交接都办不了。”
“先停三日。”
苏蘅在封存单上写下姓名。
“刑部可以拿真印、真字、真纸逐一核对。若这份补签有一处是我做的,我认。”
掌柜印装进证物匣。
封条落下,济生堂三日不能出具正式验药文书。换来的,是冯绍安不能再用夫妻互保和民间私账,把这份假补签压成铁证。
刑部主事看向苏蘅。
“这份文书暂列伪造疑证。你的签字之罪,不作认定。”
苏蘅收回按过印泥的手。
“请再查青石水驿。少掉的空白单是谁拿走,重封令由谁签发,补签文书又是谁送回京城,总会留下交接人。”
陆沉舟站在经手官员的位置,只将一份旧调令放上案。
“韩执案期间,大理寺曾查到梁兴药行,却没有继续追查转运纸和重封令的领用。此处是旧案疏漏,我认。”
苏蘅看了他一眼。
陆沉舟没有替她说一句字迹真假,也没有往她身边站。他把大理寺漏查的那一页,单独递进了案卷。
冯绍安盯着被封起的掌柜印,半晌才开口。
“就算字是假的,也只能证明有人替她写字,证明不了是我换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