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义诊簿不能入卷。”
冯绍安站在刑部正堂中央,第一句话便压住了桌上的木匣。
“它由苏家自行保管,昨日才送到刑部。谁能证明中间没有添页、换页?”
坊正抱着城南坊册站出来。
“我能证明。”
冯绍安没有看他。
“坊册也是民间旧册。”
程御史翻开程映月案卷。
“义诊簿在旧案中验过纸墨、手印和装订孔。大理寺留有整本拓本。昨日重新核验,页数、破口和旧污痕全部对得上。”
刑部主事合上案卷。
“义诊簿准予入卷。河东三页领药回执列为疑证,不得单独采信。”
冯绍安按在木匣上的手收了回去。
他随即递上三份问罪文书。
“即便回执有误,也不能洗清苏蘅的罪。”
“她无权截停赈药,却封住青石水驿。无权开仓,却擅动大理寺备用药。停验之后,她仍私自发药。”
“陆沉舟身为她夫君,动用大理寺亲卫护送证人,扣押县衙差役。二人一人验药,一人调兵,早已互相包庇。”
苏砚向前半步。
苏蘅抬手拦住他。
“冯郎中说完了吗?”
冯绍安看向她。
“你认哪一条?”
“备用药仓是我下令开的。”陆沉舟开口,“封水驿也是我下令。亲卫所走路线、人数、交接时辰,都在大理寺调令簿上。”
冯绍安道:“你自然替她担罪。”
“我只陈述文书流向。”陆沉舟没有看苏蘅,“药能不能用,不由我判断。苏蘅有无私心,也不由我判断。”
刑部主事问:“苏蘅,停验之后分药,你可认?”
“认。”
苏蘅把济生堂出药账放到案上。
“林大夫诊病开方,我提供自家药材。亲卫记药包编号,病人家属按手印。每一包药有来处,每一个病人有医案。”
“冯郎中若说这是河东赈药,请拿出户部接收济生堂药箱的交接账。”
冯绍安道:“你借救人之名绕开户部禁令。”
“禁令不许我碰河东一味药,没写不许济生堂掌柜送自己的药。”
苏蘅将话停在这里。
刑部主事看向案上堆着的证物。
“双结、空箱、假回执和私印,都能证明河东赈药有问题。可谁下令换药,仍没有直接证据。”
“苏掌柜,你拿什么证明此事与冯绍安有关?”
“我不证明他有罪。”
堂上几人一同看向苏蘅。
冯绍安眉梢微抬。
“你查到今日,便是这个答案?”
“我只请大人把三份账摆在一起。”
苏蘅让苏砚将药商账、仓吏账和济生堂验药副账依次放上长案。
甲四十七之二。
乙十二。
丙九。
三只重封药箱的账页被翻开。
“药商账写原药足额出库。仓吏账写外箱受潮,按令重封。验药副账却没有验药人原签。”
苏蘅点着甲四十七之二。
“这里原本该有验药人签名,纸面却被刮过。后面补了一张验收文书,说药性略有损耗,不碍赈济。”
她又翻到乙十二。
“这一箱也是。”
再翻到丙九。
“还是一样。”
刑部主事看过三处刮痕。
“补签文书由谁经手?”
陆沉舟取出城门交接副录。
“甲四十七之二的补签文书,仓场司送入水驿,经手官冯绍安。”
“乙十二由户部转交药商,批文仍是冯绍安。”
“丙九重封令从仓场司发出,借用临时验药印丙七,领印人登记在冯绍安名下。”
冯绍安冷声问:“陆少卿不是说不替苏蘅判断?”
“我没有判断。”陆沉舟把三份文书放下,“我只说谁拿过。”
苏蘅将三本账往中间一推。
“每换一箱药,原验药签便少一份。每少一份,仓场司便补一张文书。”
“补签内容一样,经手人一样,用的还是同一枚临时验药印。”
刑部主事问:“冯绍安,你如何解释?”
“仓场司负责转运。箱子受潮破损,本就该由我经手补签。”
“换药的人借我的文书遮掩,只能证明他们熟悉规矩,不能证明是我下令。”
“那为何三份账上的银数,刚好等于真药与劣药的差价?”苏砚问。
“药商贪利,自行补差。”
沈其昌尚在侧堂候审,赵成只认换秤,没有认换药。冯绍安把每一条线都推给了药商和仓吏。
刑部主事敲了一下案木。
“苏蘅,你还缺一份能指向冯绍安本人的东西。”
“是。”苏蘅道。
冯绍安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这里,倒有一份能指向苏掌柜的东西。”
周贵捧着一只木匣走上堂。
匣中放着一张补签验收文书。
上面写着甲四十七等赈药经复验,药性虽有损耗,不碍赈济,准予重封转运。
落款是苏蘅。
字迹与她平日写账几乎一样。
名字旁边盖着济生堂掌柜印。纸页右下角,还有一枚完整的验药牌拓印。
苏砚盯着那个蘅字。
“这不是我姐写的。”
冯绍安问:“你凭什么说不是?”
“她收最后一笔时,会往回勾。”
“写字轻重,谁都有变化。”
刑部主事让人取来苏蘅昨日签过的文书。
两张纸并在一起。
掌柜印边缘那处旧缺口完全相同。验药牌上的磨痕,也与户部收走的那枚铜牌一模一样。
印是真的。
拓印也是真的。
连墨色都已经吃进纸里,不像临时写成。
冯绍安看着苏蘅。
“你说每次补签都由我经手。可这份文书,是你亲笔签的。”
“也许苏掌柜忘了。”
“也许她查到河东出事,才想把自己签过的字推给仓场司。”
刑部主事将文书放到苏蘅面前。
“苏掌柜,你如何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