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义诊簿找出来。”
苏蘅压住焦页,苏砚已经转身冲进后堂。
柜子最底层放着程映月案结案后送回的旧证物。苏砚搬出木箱,解开两层防潮布,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封皮上写着城南义诊四个字。
苏砚翻到焦页残号对应的那一页,手指停在页角。
“编号对上了。”
焦页背后的残号是城南义诊丙十二。义诊簿丙十二页,记的是城南二十七户贫户的姓名、住处和领药手印。
阿绫看着那排手印。
“补差银的收款编号,为什么会用义诊簿页号?”
“光看编号不够。”苏蘅将焦页重新封好,“去刑部,看冯绍安提交的河东领药回执。”
苏砚抱起义诊簿。
“若回执上也有这个编号呢?”
“那就看手印。”
刑部证物处已经落锁。看守听完来意,没有开门。
“明日终审,今日所有证物一律不得拆阅。”
苏蘅把城南义诊簿放到桌上。
“我们不带走河东回执,只在你面前对照。”
“冯郎中已经递过话,涉案人不得私查证物。”
“谁定的规矩?”
看守没答。
程御史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刑部书记官。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旧簿。
“开门。两名看守在场,每翻一页,记一次。”
铁锁打开,河东领药回执被取出来。
一共六册。
回执上记着灾民姓名、住处、领药数量,下面全是黑红手印。纸页齐整,连按印的位置都排得很规矩。
苏砚翻到甲四十七之二发放那日。
页角有一个小号。
丙十二。
他的手停住了。
“姐。”
苏蘅把义诊簿丙十二页放到旁边。
两页纸上的人名不同,住处不同,一页写京城南,一页写河东西棚。可第一枚手印的墨痕,都是左边重,右边轻,指腹中间缺了一小道。
第二枚手印也一样,拇指边缘拖出一条细尾。
苏砚一连对了七枚。
每一枚都分毫不差。
书记官俯身看了半天。
“人的手印相似,也不奇怪。”
“相似不奇怪。”苏蘅指向第三枚,“连墨太湿时留下的晕边都一样,就奇怪了。”
那枚手印中间有一块弯月形空白。
义诊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幼童右手烫伤,不能按印,以左拇指代。
苏蘅把河东回执转过去。
上面写的却是成年男子,河东西棚第五排,领止泻散两包。
“这是城南一个烧伤孩子的手印。”苏蘅道,“按印时,他半只手裹着药布,左手拇指也被火燎出一道水泡。”
书记官皱起眉。
“你如何证明义诊簿上的记录是真的?”
“找当日的坊正。”
苏砚抱起簿子便要走。门外却有人先开了口。
“用不着找,我来了。”
一个穿旧青袍的中年人站在廊下,手里还拎着城南坊册。
苏蘅认得他。程映月案审到义诊簿时,就是他带着十几户贫户到大理寺作证。
坊正进门,先向程御史行礼,又把坊册放到桌上。
“有人去城南打听义诊簿。我怕又要拿苏掌柜当凶手,便把原册带来了。”
苏砚翻开坊册。
丙十二页的二十七户人家,姓名、住处和义诊簿完全一致。每户领药后,都由坊正另记了一笔。
苏蘅点着那枚烧伤手印。
“这个孩子呢?”
“还在城南。他的手是去年被热油烫的,每隔五日便到济生堂换药,从没离过京城。”
“河东回执所记那日,他在哪里?”
坊正翻了两页。
“巳时到济生堂换药,午后回家。是我领他去的。”
苏蘅把两枚一模一样的手印摆到书记官面前。
“这个孩子案发那日就在济生堂。他若能一日跑到河东领药,我倒想请冯大人教他怎么飞。”
证物处安静下来。
苏砚继续核对,六册河东回执中,竟找出三页来自城南义诊簿。有人换了姓名和住处,却连手印顺序都懒得改。
程御史看向书记官。
“这本义诊簿副本,除了大理寺,还有谁见过?”
书记官调来旧案借阅册。
韩执案结案后一个月,户部曾以核验旧赈药流向为由,借走过义诊簿副本。借阅期限七日,经手官员一栏盖着仓场司印。
下面是冯绍安的名字。
苏砚指着归还记录。
“借走七日,足够把每一页都拓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绍安带着周贵走进证物处。他先看河东回执,又看桌上的义诊簿,原本搭在袖口的手慢放了下来。
“旧案副本是户部按规矩借阅,不能因为手印相同,便说回执由仓场司伪造。”
苏蘅问:“河东灾民的手印,为何出现在京城义诊簿上?”
“也许有人伪造了这本义诊簿。”
坊正将原坊册往前一推。
“程映月案开审时,这本簿子便验过。上面每一户人家都到过大理寺。冯大人想说他们全是假的?”
冯绍安没有接这句话。
刑部书记官当场将六册回执重新封存。那三页重复手印单独拓印,写明存疑,终审前不得再作为河东领药实证。
冯绍安提交的回执,少了一块最能证明药已发到灾民手中的凭据。
苏蘅收起自己的副录。
原义诊簿却被刑部留了下来。
冯绍安看着看守给木匣加上第二道锁,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他转向周贵,声音压得不低。
“明日终审前,这本簿子不能进刑部正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