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压,焦边一碰就碎。”
阿绫把铜盘放到济生堂柜台上,拦住苏砚伸来的手。
盘里是她从后堂火场抢下的焦页。另一只证物袋中,装着沈其昌私仓空箱里掉出的半张账纸。
齐四交出的“丙七,急”已经送进刑部。可一枚私印,只能证明有人用过那枚印。想把换箱、假药和补差银连起来,还得看眼前这两张纸。
苏砚先把窗关了,又让人取来两块平整的薄琉璃。
“姐,焦页上只有补差。私仓那半张只有冯验。就算拼起来,也未必是一页。”
“所以先看纸,不看字。”苏蘅道。
焦页被火烧过,边缘发黑。私仓残纸受了潮,颜色发黄。两张纸摆在一起,看着没有半点相同。
苏砚用竹镊翻过纸角。
焦页左边有三个装订孔,只剩下半圈。私仓残纸右边也有三个破口,位置却差了小半指。
阿绫看了一会儿。
“对不上。”
“现在对不上。”
苏砚取来温水,只在私仓残纸背面轻扫一层。受潮收紧的纸纤维慢展开,三个破口跟着往外移了半指。
他再把两张纸贴近。
六个断口一接上。
阿绫手指停在铜盘边。
“真是一张。”
“装订孔对上,只能说明出自同一本账。”
苏蘅看向苏砚。
“还缺页号。”
苏砚把灯移到桌边,让光从纸背透过去。
焦页中间有一道很淡的横纹,横纹里混着两根青蓝色纸丝。私仓残纸也有同样的纸丝,接起来后,正好穿过“补差”两个字。
“仓场司的转运账纸。”苏砚道,“普通账纸掺白麻。转运总账怕人拆换,会在纸浆里添青蓝丝。每一卷纸丝的位置都不一样。”
阿绫立刻道:“程姑娘留下的焦账里,也有这种纸丝。”
“还有这个。”
苏砚指向焦页最下方。
那里只剩半个墨点。他把私仓残纸往左挪了半寸,另一半墨点接上,成了一个小的四十七。
甲四十七。
苏蘅将两张纸压在琉璃下。
“字呢?”
“墨也对得上。”
苏砚取出一片白纸,分别垫在两个残字下面。
“补差写得早,墨已经吃进纸里。冯验是后添的,墨浮在纸面。可两处墨里都掺了仓场司常用的松烟粉,烧过以后边缘发蓝。”
阿绫低声问:“冯验能不能指冯绍安?”
“不能只凭一个冯字。”
苏砚没有急着下结论。
“仓场司姓冯的不止他一个。他完全可以说,是别的冯姓验药人批的。”
“那就查银子。”苏蘅道。
苏砚把三份抄账搬上柜台。
药商账。
仓吏账。
济生堂留下的验药副账。
他又取出赵成从私仓带回的空箱号,一只一只排开。
“甲四十七之二,原箱药材值银四十二两。河东禁用药实重,只值九两。”
苏砚拨动算盘。
“三十三两。”
焦页第一行只剩一个“三”字。私仓残纸接上后,后面正是“拾三两”。
苏砚的算盘珠又响了一次。
“乙十二重封,原药值二十八两,换进去的陈米粉、石粉和坏白术值六两。”
“差二十二两。”阿绫道。
第二行残字,正是补差银二十二两。
苏砚继续往下算。
每个重封箱号后,都跟着一笔银子。真药和劣药之间差多少,沈其昌便收多少。不是药商赔损耗,也不是仓场司补运费。
是有人把好药换走后,用银子补沈其昌那份利。
苏蘅看着最后一列。
“收款人呢?”
“残了。”
苏砚指向纸边。
“这里原本有沈字,只剩三点水旁边半笔。私仓空箱、沈其昌的撬杠和这张纸在一起,能证明账经过他的手,却还不能证明每一笔银子都是他亲领。”
“赵成的口供呢?”
“赵成只认换秤,不认换药。”
苏砚重新翻开药商账。
“不过他漏了一样。”
甲四十七之二交接那日,赵成在仓吏账上签过字。签字时辰是酉正,补差银入账也是酉正。
另外两只重封箱,同样如此。
赵成每次出现在仓场,补差银便在同一时辰记下。沈其昌不是只替户部保管旧箱。他的私仓,是换箱之后结银子的地方。
阿绫将药签册推过来。
“火场那天,来过济生堂的仓吏和药商里,也有赵成。他知道换箱单夹在旧义诊簿里。”
苏砚翻到当日登记。
赵成进后堂的时辰,正好在失火前一个时辰。
松油纵火。
苏砚的火折子。
烧剩的补差焦页。
这些原本散开的线,终于压到了同一张账纸上。
苏砚盯着算盘看了片刻,又将三本账从头核了一遍。
最后一颗算盘珠落下,他把写满数字的纸推到苏蘅面前。
“甲四十七之二补三十三两,乙十二补二十二两,丙九补四十六两。三次换箱,共补一百零一两。”
他抬起头。
“姐,这次账我先算出来了,你看对不对。”
苏蘅没有立刻答。
她按三份账逐笔验过箱号、时辰和银数,又把焦页上的残字一对上。
“对。”
苏砚把算盘往怀里一拉,嘴角刚抬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下去。
“可冯验还是差一个全名。”
“先封总账。”
苏蘅取来三层证物纸,将拼好的账页连同装订孔拓样一起封进去。
她在封面写下,若有伪拼、改字、添墨,愿同案受审。
陆沉舟看见那行字,没有拦她,只在见证人一栏盖下官印。
“你想让刑部现在查仓场司?”
“明日若再查,今晚总账便可能受潮、失火,或者少两页。”
苏蘅将证物袋带到刑部。
程御史看过拼页和三份抄账,亲手将纸压到刑部主事案前。刑部主事核对完城门交接单,当场下令封存丙七临时验药印,查扣仓场司转运总账。
终审之前,冯绍安不得经手一页。
差役领命离开后,苏砚仍站在案边看那张焦页。
“背面还有字。”
他把灯移近。
焦页背后确实有一行批注,可中间烧掉大半,只剩开头一个“旧”字和末尾半个编号。
苏蘅道:“能看清吗?”
“批注看不清。”
苏砚用薄纸拓下那个残缺编号,又从怀里取出自己抄过的旧账目录。
两张纸并到一起,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编号,我见过。”
“哪里?”
苏砚抬起头。
“程映月案里,那本证明你不在药池的城南义诊簿。”
焦页末尾的收款编号,和那本义诊簿的编号,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