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
阿绫把药碗放到驿馆桌上,没有先看齐四伸出来的手。
隔壁小床空着,被褥叠得整齐。齐四的两个孩子没有在屋里。
齐四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的姨母来接了。”
苏蘅站在门边,直接翻开护送簿。
孩子进京后一直由大理寺亲卫看守。今日辰初,齐四亲口确认一名妇人是孩子姨母,又在临时接领条上按了手印。
陆沉舟看完那张纸。
“你哪来的姨母?”
齐四不说话。
“河东口供里,你说妻子早亡,两个孩子没有近亲。”
“远房的。”
“姓名。”
“我不记得。”
陆沉舟合上护送簿。
“孩子被谁带走了?”
齐四端起药碗,手却一直缩在袖中。
“他们没事。你们别问了。”
阿绫伸手去接药碗。齐四往后一躲,袖口擦过碗沿,留下一道淡红色的蜡痕。
“别动。”
阿绫扣住碗边,低头闻了闻。
蜡里有朱砂,也有一股淡的松脂味。颜色比普通公文封蜡浅,落在白瓷上却很难擦掉。
她看向苏蘅。
“是仓场司的急封蜡。”
齐四立刻把手藏回去。
“什么蜡?我不知道。”
“程姑娘查赈药账时,收过两封仓场急文。”阿绫道,“普通文书用深红蜡,紧急密文用这种淡朱砂蜡。蜡里多一份松脂,沾到衣裳上,水洗不干净。”
苏蘅走到齐四面前。
“城门改口之前,你袖口便有这道蜡。不是孩子玩泥蹭的。”
齐四低着头。
“没人威胁我。我就是怕坐牢。”
“那把鞋脱了。”阿绫忽然道。
齐四猛地往床下缩脚。
亲卫搜过屋子、被褥和行李,连墙缝都没放过,却一直没动他脚上的旧鞋。鞋底很厚,边缘还粘着新补过的线。
陆沉舟抬手。
两名亲卫按住齐四,脱下那双鞋。
左脚鞋底只有草屑。右脚鞋底夹层鼓起一块,针脚比别处新,边缘还卡着一小粒淡红色封蜡。
阿绫用剪子挑断线。
半片折得极小的蜡纸掉出来。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
想要孩子活,城南旧染坊东侧废宅。
堂上改口。
陆沉舟转身便走。
“调八个人,封住废宅前后。”
齐四从床上扑下来。
“别去!他们说我若带人过去,孩子就没命!”
苏蘅挡住他。
“纸藏在鞋底,带孩子的人已经知道你不敢说。我们不去,他们才没命。”
“他们会盯着废宅。”
“那就不走正门。”
阿绫捏着蜡纸,忽然抬头。
“旧染坊东侧的废宅,后墙挨着一条晒布巷。程姑娘以前在那边施过药,我认得路。”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留在这里。”
“纸上的蜡,我认得。门上若还有急封蜡,我也能认。”
阿绫把药签册塞进怀里。
“齐四改过一次口。孩子若再丢一次,他这辈子都不敢开口。”
苏蘅拿起随身药箱。
“我跟她去。”
废宅正门挂着一把旧锁,锁眼却没有灰。两名亲卫守住巷口,其余人绕到后墙。
阿绫没有急着翻墙。
她蹲到门边,从门缝里夹出一小片淡红蜡屑。
“有人刚拆过密封。”
苏蘅闻到屋里有一股炭味。
窗纸封得严,里头却点着炭盆。两个孩子若关在里面太久,不用动刀也撑不住。
后墙有一扇送柴的小窗,只够一人侧身进去。
阿绫把药签册交给苏蘅。
“我进去开门。”
陆沉舟的亲卫拦住她。
“里面若有人呢?”
“你们撞正门,里面的人会先动孩子。”
阿绫系紧袖口,从小窗钻了进去。
院里很快传来木栓落地的声音。
亲卫推门冲入。前院空着,后屋门外却横着一根木棍。屋里没有打斗声,只有孩子压着的咳嗽。
阿绫先拔掉木棍。
门一开,炭烟涌出来。
两个孩子被绑在床脚,嘴上塞着布。大的还能睁眼,小的已经歪靠在墙边,脸色发白。
阿绫踢翻炭盆,扯开窗纸。
“先抱小的出去!”
亲卫割断绳子。苏蘅在门外接过孩子,摸到他颈侧还有脉,立刻解开衣领,将人放到通风处。
“别灌水,先让他缓气。”
大的孩子抱住阿绫的腿,嘴里只会喊爹。
废宅后门敞着,泥地上留着两串新脚印,一直通向另一条巷子。守在后巷的亲卫追出去,只捡回一件丢在墙角的灰褂子。
褂子袖口也沾着淡红封蜡。
阿绫把两个孩子送回驿馆时,齐四跪着挪到门口。
他先摸了摸小儿子的脸,又把两个孩子一把抱住。大的伏在他肩上哭,小的只会喘,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襟。
齐四额头砸在地板上。
“我说。”
苏蘅把那半片蜡纸放到他面前。
“从城门改口开始说。”
齐四抱着孩子没有松手。
“进城那晚,有人借送饭把密文塞给我。他们让我认下那女人是孩子姨母。我要是不按手印,孩子就会死。”
“私印文书是谁给你的?”陆沉舟问。
“前几次是穿灰褂子的管事。”
齐四停了一下。
“最后一次换甲四十七之二,是冯绍安亲手递的。”
屋里只剩孩子的咳声。
“你看清了?”苏蘅问。
“看清了。他那时没穿官服,只披着斗篷。他让我照旧拆底板,还说药性有损耗,不碍赈济。”
这句话,冯绍安在河东药棚也说过。
齐四把孩子交给阿绫,抬手去抠右脚鞋底。
方才剪开的夹层下面,还有一层薄布。他从里面抠出一片指甲大的纸角,纸角上压着半枚朱砂印,旁边留着三个细字。
丙七,急。
齐四把纸角放到苏蘅掌心。
“这才是那张文书上最要紧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