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证物房,我自己验。”
苏蘅把和离书交给苏砚暂拿,快步跨进大理寺侧门。
差役在前头引路。陆沉舟跟在她身后,没有让人先碰架上的铜秤。
证物房门锁完好,封条也没有破。门边摆着三份交接文书,一份是城门转送,一份是证物房接收,最后一份盖着看守的手印。
长木盒放在第三层木架上。
盒上的旧布带还在,打结的方式也没变。
看守打开木盒。
“苏掌柜请看。秤从送进来到现在,没人动过。交接时有三个人在场,箱、锁、封条都齐全。”
苏蘅没有拿秤。
她先看秤尾。
父亲留下的旧刻痕不见了。原本凹下去的地方,被磨出一块浅亮的铜色。磨痕很新,边缘还有细碎的铜屑。
看守道:“也许修秤时被工匠磨平了。”
“工匠没动刻痕。”
“那也可能是苏掌柜记错。”
苏砚赶到门口,听见这句便挤进来。
“我姐拿这杆秤用了十几年,能记错?”
跟在后头的户部小吏冷笑。
“刻痕人人都能做,磨痕也能临时弄。刑部今日刚说要复验河东证物,苏掌柜便说秤被换了,未免太巧。”
苏蘅伸手拿起铜秤。
重量相近,秤杆也有旧色。若只隔着木盒看,很难认出不同。
她没有争那道刻痕。
“取白布、温水和竹签。”
看守没动。
陆沉舟道:“按她说的拿。”
东西很快送来。
苏蘅拧开秤尾铜帽。
铜帽转得很顺,内侧干净,连一层暗色药垢都没有。她用温水浸湿白布,在铜帽内圈擦了一遍。
白布上只有一点铜锈。
户部小吏道:“这能说明什么?”
“我爹做这杆秤时,铜帽内圈留得窄。称药时,黄连粉、甘草末和药油会顺着缝进去。日子久了,水洗不掉,只能刮。”
苏蘅取来竹签,沿铜帽内圈轻刮。
什么都没有。
“这只铜帽太干净。”
小吏道:“证物入库前擦洗过,也很正常。”
“谁擦的?”
“也许是看守。”
看守立刻摇头。
“证物房只除盒外灰尘,不能清洗证物。”
苏蘅将铜帽放到白布上,又翻过秤杆。
“我旧秤的铜帽内侧,有一圈黑褐色药渍。秤尾藏过程映月留下的账纸,纸取出后,最里面还粘过蜡。”
她把竹签递到众人面前。
“这只没有药渍,也没有蜡。它不是被洗过,是从来没有装过药。”
户部小吏脸色微沉。
“全凭你一张嘴。”
苏蘅拿起秤砣。
“那就称。”
证物房里有一套校准铜钱。看守取来七枚,平码在秤盘中。
苏蘅移动秤砣。
秤杆平了。
她又加上一枚铜钱,秤杆仍只往下沉了一点。
“秤不准?”看守问。
“旧秤修好后,一钱不少。”
苏蘅放下秤砣。
“这杆秤为了凑重量,把秤杆做厚了一点。看着一样,秤星却偏了。拿它验药,同一包药会少称半钱。”
户部小吏道:“半钱误差很常见。”
“救急药少半钱,是药性损耗。几十箱药每包都少半钱,账上却能多出几百斤足额。”
苏砚走到木盒旁,低头看了片刻。
“姐,盒子是真的。”
苏蘅也看见了。
木盒内角有一道被铜秤砸过的凹痕,是旧药仓那夜留下的。布带、木盒、封条都是真的,里面的秤却换了。
有人不是在路上调包。
是在证物房交接后,打开真盒,放进假秤,再把所有文书补齐。
陆沉舟走到门边。
“封证物房。今日接触过这间屋子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看守脸色发白。
“少卿,交接文书齐全,小人没有私开过木盒。”
“齐全不代表是真的。”
“可钥匙只有小人和寺正手里。”
陆沉舟伸手。
“交出来。”
看守取下腰间钥匙,放进他掌中。
户部小吏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大理寺内部的事,我只是奉冯郎中之命,来核对铜秤是否入库。”
苏蘅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今日要核对铜秤?”
“刑部开审,证物自然要查。”
“刑部只说复验河东药材,没提铜秤。”
小吏答得很快。
“铜秤也是验药物件。”
“城门交接时,户部已经放弃收取。它也没有进入刑部证物单。”
苏蘅把假秤放回木盒。
“你今日为何偏来大理寺看它?”
小吏闭上嘴。
陆沉舟对亲卫道:“留下问话。”
两名亲卫挡住门。
小吏脸色一变。
“我是户部差役,你们无权扣我。”
“没扣你。”陆沉舟道,“请你把奉命核对铜秤的文书拿出来。”
“是口头吩咐。”
“谁吩咐的?”
“仓场司主事。”
“姓名。”
小吏没有回答。
苏砚已经抱起交接簿,一页往前翻。
“城门送来的时候,是大理寺差役赵七和证物房看守接手。木盒封条完整,时辰是昨日申初。”
他翻过一页。
“申正,户部借调仓吏赵成入证物房,理由是核对河东封签。”
看守立刻道:“赵成没有碰铜秤。他只看了旁边两箱封签。”
“谁陪他进来的?”
“我。”
“你一直盯着他?”
看守的声音低了些。
“中途寺正叫我去取过一次旧案册。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不到半刻。”
苏砚抬起头。
“半刻,够不够换一杆秤?”
看守嘴唇发白。
陆沉舟问:“赵成为何能进大理寺证物房?”
“他有借调文书。”
“拿来。”
看守从柜中翻出一张薄纸。
苏砚先接过去,目光落在最下方。
“借调一名熟悉仓场封签的仓吏,协助核验河东案物证。仓吏赵成。”
他把文书转过来。
“落款是仓场司。借调人,冯绍安。”
户部小吏立刻道:“借调文书只能说明赵成来过,不能说明他换秤。”
苏砚把交接簿往后一翻。
“那这个呢?”
赵成离开证物房时,带走过一只包了灰布的长盒。出门登记写的是废弃秤杆,送往户部校秤处销毁。
登记栏只有赵成一人的签字。
看守盯着那一行,脸上的血色一点褪下去。
“这不是我写的。”
苏砚指着末笔。
“当然不是。你写守字,最后一笔往下压。这里却往上挑。”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抄过的城门箱号,翻到背面。
“赵成在城门交接单上签过字。他写成字,最后一笔也往上挑。”
两处字放在一起,落笔一模一样。
陆沉舟看向亲卫。
“去找赵成。”
“少卿,他今日告了病,不在大理寺。”
“去户部住处。”
亲卫快步离开。
苏蘅拿起那杆假秤,指腹擦过秤尾被磨亮的地方。铜屑细得扎手。
“我爹留下的刻痕,你们也敢磨。”
屋里没人接话。
她将假秤放进另一只空证物盒。
“别把它扔了。”
苏砚道:“假的还留?”
“留。”
苏蘅把擦过铜帽的白布、竹签和校准铜钱一并放进去。
“假秤用了什么铜,谁做的,秤星差多少,都是证据。有人费心做得一模一样,总会留下工匠和用料。”
陆沉舟亲手贴上封条。
“假秤单独入证。原木盒也封存。”
证物房的人重新登记。看守、户部小吏、苏砚和苏蘅分别按印,谁也不能再说这杆假秤没有出现过。
亲卫半个时辰后回来。
赵成没有在住处,家里衣物和银钱都没带走。门边却留着一双沾红土的靴子。
苏蘅看了一眼鞋底。
“京城南的土。”
陆沉舟立刻道:“查城南药行和私仓。”
苏砚却仍盯着借调文书。
“姐,这里还有一笔。”
赵成进证物房前,曾领过一张临时出门牌。领牌担保人不是大理寺官员,而是新兴药材行送来的验箱人。
沈其昌。
户部小吏终于改了口。
“沈东家在城南有私仓。他替仓场司保管旧药箱,赵成也许只是把废秤送去销毁。”
“废秤为什么送药行私仓销毁?”苏蘅问。
小吏答不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铁链声。
两名亲卫押着赵成走进院子。他裤脚全是红泥,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新磨出的铜痕。
赵成看见桌上的假秤,脚步立刻停了。
陆沉舟没有问他有没有换秤,只把两份登记推到他面前。
“真秤送到哪儿了?”
赵成咬紧牙关。
苏砚将他带走长盒的签字压在借调文书旁。
“你可以不认。可你的字、出门牌、鞋底红土都在。沈其昌若先开口,这杆秤便全算在你头上。”
赵成盯着那两张纸,额头渗出汗。
院外传来大理寺关门落锁的声音。
他肩膀往下一塌。
“沈其昌药行。”
陆沉舟道:“哪一处?”
“城南旧染坊后面的私仓。”
赵成抬头看向苏蘅,声音发紧。
“原秤被送进去了。冯郎中的人说,那杆秤上沾着不该沾的药粉,必须在刑部复验之前处理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