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与陆沉舟是夫妻,他们的证词不能分开看。”
冯绍安把两份口供压在刑部案上,没有先提河东的假药,也没有提青石水驿的私印。
苏蘅站在堂下,手中只有苏砚连夜送来的箱号抄录和半张焦页。
齐四被安排在侧堂候审。自城门改口后,他再没见过苏蘅。
刑部主事翻开卷宗。
“冯郎中认为二人串供?”
“不是认为,是不得防。”
冯绍安朝案上拱手。
“苏蘅是济生堂掌柜,陆沉舟是她夫君。一个验药,一个查案。河东所有证物都经他们的手,证人也由陆少卿看管。苏蘅说药有问题,陆沉舟便封仓。苏蘅说齐四是证人,陆沉舟便将人带回京。”
“如今齐四已经改口,所谓私印文书来路不明。若这不是夫妻互保,还能是什么?”
旁听席上响起几声低语。
程御史坐在刑部主事右侧,没有开口,只翻看河东医案的抄本。
苏砚站在苏蘅后方,手里抱着店账。他刚要往前,苏蘅抬手挡住他。
刑部主事看向陆沉舟。
“陆少卿,你如何说?”
“封青石水驿,是因为甲四十七箱号不符,箱底有双层钉孔和河泥。护送齐四,是因为他在旧船坞遭人放箭灭口。”
冯绍安道:“这些证物都由你保管。”
“每件证物都有交接记录。”
“记录也是你的人写的。”
“户部官差在场。”
“苏蘅是你妻子。她说什么,你自然替她记什么。”
陆沉舟没有继续争。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放到案前。
苏蘅认得那张纸。
和离书。
冯绍安扫了一眼。
“陆少卿这是何意?”
“说明苏蘅名下的东西,与陆府无关。”
陆沉舟展开和离书。
“济生堂是苏家祖产。药材、账册、银钱、铜药秤,都归苏蘅所有。她的验药牌由户部直接发放,不经陆府。她收药、验药、立账,也不需要我同意。”
刑部主事看完前两页。
“这份和离书尚未盖府衙印。”
“因为她没有签。”
“既然没签,你们仍是夫妻。”
“是。”
陆沉舟答得很快。
“可夫妻身份不能把她的药铺变成我的,也不能把我的官印变成她的。”
冯绍安笑了一声。
“陆少卿准备一份和离书,便想证明你们没有互相帮衬?”
“不能。”
陆沉舟道:“所以我的证词单独查,她的证物单独验。谁的证据有问题,查谁。”
“你敢把她摘出去?”
“她从来不在我的案卷里。”
堂上安静片刻。
苏蘅看向案上的和离书。纸角平整,财产归属一项列得清楚。连她父亲留下的铜药秤,也单列在最后。
冯绍安转向她。
“苏掌柜,陆少卿当堂拿出和离书,是要与你划清界限。你可认?”
这个问题没有问药,也没有问账。
她若替陆沉舟解释,便正好落进夫妻互保。她若当堂说认,明日京城传的便不是河东假药,而是大理寺少卿夫妻反目。
苏砚抱账的手收紧。
“我姐签不签,跟假药有什么关系?”
刑部差役喝道:“堂上不得插话。”
苏蘅走上前,拿起和离书。
陆沉舟没有拦,也没有看她手里的纸。
“苏掌柜。”冯绍安道,“你若认这份和离书,陆沉舟便不是你的夫君。若不认,你们的证词便有互保之嫌。”
“冯郎中替刑部定的规矩?”
“我只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苏蘅将和离书合上,“这是陆沉舟交给我的和离书。签不签,由我决定。”
“所以你不签?”
“今日审的是河东药案。”
“夫妻关系会影响证词。”
苏蘅把和离书收进自己袖中,没有还给陆沉舟。
“陆沉舟的证词归陆沉舟,我的药归我的药,请分开查。”
冯绍安眼角的笑淡了。
苏蘅继续道:“他封水驿,用的是大理寺令牌。他开备用药仓,盖的是自己的官印。我验甲四十七,用的是铜药秤。河东临时三份账,一份由林大夫记,一份由领药人按手印,一份才在大理寺手中。”
“这些事没有哪一件,需要先问我们是不是夫妻。”
刑部主事翻到河东领药账的交接页。
“灾民手中的第三份账还在河东?”
“在。”
“谁保管?”
“领药人推选的石头母亲。河东县衙、林大夫和户部小吏都知道。”
冯绍安道:“民间私留赈药账,本就不合规矩。”
“是你们要拿走三本账,才有人留下第三本。”苏蘅看着他,“若三本都在户部手里,今日堂上看见的,只会是你们想给刑部看的那一本。”
“苏蘅,慎言。”
“我说的是城门交接单。”
她取出一份副录。
“户部实收两本账,第三本留河东。接收人周贵,接收时辰卯正,去处写的是仓场司东库。请刑部派人去东库取账,再派另一队人去河东取第三本。”
“若两本能对上,说明账是真的。若对不上,谁手里的账被改过,也能查出来。”
刑部主事看向冯绍安。
“城门交接是你的人办的?”
“是。”
“证物如今在东库?”
冯绍安停了一下。
“按规矩,应当在。”
“本官问的是在不在。”
“今日一早,已送刑部临时证物处。”
刑部主事招来书记官。
“查交接。”
书记官很快从卷宗中翻出证物移送单。
“回大人,城门登记十九件,刑部实收十七件。少一只河东禁用药箱,还有一本林大夫的药性账。”
林大夫站在堂下,立刻抬头。
“我的账在城门被收走了。我亲眼看着周贵装车。”
刑部主事的手压住移送单。
“冯郎中,少的两件在何处?”
“或许仍留仓场司核验。”
“既已移送刑部,为何不一并送来?”
“底下人办事粗疏,本官回去便查。”
“先不用回去。”
程御史终于开口。
“刑部的人现在去。”
两名差役领命离堂。
冯绍安没有再提夫妻互保。他翻开另一份文书。
“即便证物数目有误,也不能证明河东药材由户部调换。苏蘅没有验药牌,却在停验后继续分药。这一条,她认不认?”
“认。”苏蘅道。
苏砚猛地侧过头。
冯绍安也顿了一下。
苏蘅将济生堂出药副账放到案上。
“我给林大夫提供了自家药材。林大夫诊病开方,亲卫记录药包编号,病人家属按手印。”
“户部禁令写的是,不得再碰河东一味药。”
“我碰的是济生堂的药。”
“药进了河东,便归河东赈药。”
“那请出示交接账。”
冯绍安没有答。
苏蘅翻开第一页。
“济生堂随行药箱没有交给县衙,没有交给户部,也没有领过赈药银。药签上写着济生堂,药材由我出,病人没有付钱。”
“我送自己的药救人,不需要仓场司批准。”
旁听席上的低语变了。
程御史将那本账接过去,看了几页。
“药材用尽了吗?”
“只剩陆沉舟随身药囊中的金创散。”
“他的药为何记进你的账?”
“因为他补了来处和日期,林大夫验过药性。账上也单独写明归属。”
刑部主事看向陆沉舟。
“你们倒分得清。”
陆沉舟道:“分不清,今日便有人说她私吞大理寺的药。”
冯绍安的手指压住袖口,没有再开口。
初审到午后才停。
刑部主事当堂下令,苏蘅、陆沉舟证词分开入卷。河东药材由刑部另派验药人复验,仓场司不得单独拆封。齐四改口一事,待其两个孩子安置妥当后再审。
苏蘅走出刑部时,和离书仍在她袖中。
苏砚跟在后面,小声问:“姐,你真要签?”
“先管账。”
“我就是问一句。”
“问了也白问。”
苏砚看了一眼陆沉舟,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今日倒舍得。”
陆沉舟走在两步外,像是没听见。
苏蘅停下。
“陆沉舟。”
他回头。
她把袖中的和离书往里压了压。
“这份先放我这里。”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没说要签。”
“我知道。”
苏砚咳了一声。
刑部门外,一名大理寺差役骑马冲来,鞋还没落地便喊:“少卿,证物房出事了。”
陆沉舟脸色一沉。
“什么事?”
差役看向苏蘅。
“苏掌柜那杆铜药秤,像是被人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