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先放下,药账交接清楚,我跟你们回京。”
苏蘅将最后一包药递给老妇,没有去碰桌上的枷锁。
户部官差沉下脸。
“冯郎中要你即刻启程,不是让你在这里谈条件。”
“我已经被停验,碰不得河东一味药。”苏蘅指向桌边的空药箱,“可这些药是我带来的,账是林大夫开的,病人手里还有副条。你现在把我押走,剩下的病人由谁接?”
县令道:“自有县衙安排。”
“谁?”
“本官会派人。”
“名字写下来。”
县令的脸绷住。
苏蘅把第三本账推过去。
“写清接手人的姓名、时辰、余药和病人情况。少一项,我便当着所有领药人的面问,是谁赶着把我押走,却不肯接这几条命。”
棚外没人出声。
那些拿着副条的灾民没再围上来,只站在雨里看着县令。
林大夫把药勺放进锅中。
“剩下的药不多,我可以接。病情账也由我继续记。”
“林大夫,你不能走。”县令立刻道,“灾民营离不开大夫。”
“我不是要走。”林大夫抬头,“我要跟她回京作证。”
县令一愣。
林大夫将医案拍在三本账旁。
“河东有别的大夫能看病,却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些人吃过什么。假药里有牵牛子,备用药救了多少人,病人何时退热,全在医案里。你们若只拿走账,不让我开口,明日又能说医案是假的。”
户部官差道:“刑部没传你。”
“那我自己去。”
林大夫翻到医案最后一页,写下交接时辰,又叫来两名药童。
“药棚交给你们。能喝水的先补盐水,重症按我留下的方子用药。县衙若发新药,先闻,再看,再煎一点试药性。别看见红印便往人嘴里灌。”
两名药童连点头。
苏蘅把三份账逐一核过。
一份由林大夫带走,一份仍在陆沉舟亲卫手中,另一份由石头的母亲暂存。户部官差想全拿,被几个灾民挡住。
“回京听审,证物自然要带齐。”官差道。
石头的母亲把账抱在怀里。
“这是我们的账。你要拿,先写明谁拿的。”
那官差看向苏蘅。
苏蘅把交接纸推到他手边。
“写。”
陆沉舟站到桌边,将枷锁往旁边挪开。
“押送文书只写带苏蘅返京,没有定罪,也没有上枷。谁要提前用刑,把自己的名字补上。”
官差捏着笔,没有再碰枷锁。
天亮前,车队离开河东。
齐四和两个孩子坐在中间的马车里,四名亲卫守在四周。林大夫带着医案和药性账,跟苏蘅同乘一车。
陆沉舟骑马走在车旁。
出了河东县界,林大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后头有人跟了两里地。”
苏蘅没有回头。
“县衙的,还是户部的?”
“衣裳看不清,马蹄一直压着咱们的车辙走。”
陆沉舟听见这句话,抬手让两名亲卫落到队尾。
后面的马蹄声很快散了。
齐四那辆车却一直没有动静。
歇脚时,苏蘅拿着水囊过去。齐四坐在车角,两个孩子靠在他身边睡着。他没有接水,只盯着车板。
“孩子已经在这里。”苏蘅道,“你还怕什么?”
齐四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怕他们再把孩子抢走。”
“所以你更该把话说清。”
齐四抬起头。
“苏掌柜,我到京城能不能说?”
“你在旧船坞已经说过一遍。”
“那时我吓糊涂了。”
苏蘅拧上水囊。
“你留下的私印纸角,已经送回京城。箭尾的青蓝麻绳也封了证。你如今不说,东西还是东西。”
齐四低下头,手指压住袖口。
袖口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沾过朱砂封蜡,又被水擦过。
苏蘅没有去抓他的手。
“有人在路上找过你?”
“没有。”
“那你袖口的蜡从哪来?”
齐四猛地把手缩回去。
“孩子玩泥时蹭的。”
苏蘅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两人鞋底都是黄泥,没有半点红色。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将水囊放到车板上。
“到了京城,你可以改口。可你说的每一句,都会记进堂审笔录。今日说没见过,明日又说见过,刑部先问的不会是冯绍安,会是你为什么变。”
齐四的肩背弯了下去。
陆沉舟走到车边。
“走了。”
苏蘅上车前,低声道:“看住齐四,也看住他两个孩子。送饭送水的人,一律记名。”
陆沉舟点头。
“我让人单独做一份护送簿。”
回京那日,城门刚开。
车轮才压过护城河桥,十余名户部官差已经守在门内。为首的小吏展开文书,拦住车队。
“奉仓场司与刑部协查令,河东案所有药箱、药签、封条、账册、医案,即刻移交户部封存。”
陆沉舟勒住马。
“刑部协查令拿来。”
小吏把文书递过去。
陆沉舟看完,将纸还给他。
“只写收取河东赈药相关物证,没写由你们随意搬走。”
“有什么区别?”
“有。”
陆沉舟下马,取来一张空白证物单。
“药箱几只,药包多少,封条有无破损,账册几本,分别由谁保管,逐件写清。接收人、接收时辰和送往何处,一项不能少。”
小吏皱眉。
“这么多东西,一登记要到什么时候?”
“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半个时辰。”
“再等两个时辰也不迟。”
“陆少卿,明日便要开审。”
“所以今日更要记清。”
陆沉舟把笔递过去。
“嫌麻烦,可以不收。若要收,就按证物交接的规矩来。”
城门口已经有进城的车马被拦住。守门官不敢催,只让人另开一侧小门放行。
户部小吏看了一眼身后的官差。
“记。”
第一只药箱被抬下来。
林大夫站在旁边,先报箱号,再报箱中原有药材和余量。亲卫核对封条,户部官差写进清单。
轮到三份临时账时,小吏伸手便要拿。
石头的母亲没跟来,灾民保管的那一份仍留河东。林大夫手中一份,大理寺手中一份。
苏蘅道:“少一份。”
小吏冷笑。
“少一份便少一份,河东那边自会追缴。”
“写上。”
“写什么?”
“应有三份,实收两份,第三份由河东领药人保管。”
小吏笔尖一顿。
“苏蘅,你还想让灾民拿着户部的账?”
“那是他们的领药账。”
“赈药账都归户部。”
林大夫抱紧医案。
“谁喝了药,谁按了手印,这也归你们?”
陆沉舟敲了一下证物单。
“按实记。”
小吏只能补上一行。
车上的齐四忽然掀开帘子。
“官爷,我有话说。”
苏蘅转过头。
齐四没有看她。
“我没见过冯郎中的私印文书。那些纸角是我在河边捡的,我不知道是谁的。”
城门内一下静了。
户部小吏的笔停住,随即抬起头。
“你就是齐四?”
“是。”
“你先前可是受人逼迫,才诬告冯郎中?”
齐四攥着车帘。
“没人逼我。我就是怕坐牢,随口乱说。”
苏蘅看向他的袖口。那道淡红色蜡痕仍在。
“齐四。”她道,“你说纸角是捡的,在哪捡的?”
“芦苇滩。”
“哪一段?”
“旧船坞附近。”
“你在旧船坞说,纸角是从重封令上裁下来的。你还说临时验药印的编号以丙七开头。”
齐四的嘴唇动了动。
“我记错了。”
“捡来的纸,你怎么知道它来自重封令?”
齐四低下头。
户部小吏把笔往桌上一搁。
“证人已经说明先前是诬告。剩下的话,明日到刑部说。”
苏蘅没有再问。
齐四当众改口,私印纸角即便还在大理寺,也少了来处证词。她手里能直接留下的,只有苏砚抄过的箱号和烧剩的焦页。
官差继续收证。
最后,一人走到苏蘅车边,伸手去取长木盒。
“这是什么?”
“铜药秤。”
“也是验药物件,收走。”
陆沉舟按住木盒。
“不能给你。”
小吏道:“为何?”
“此秤曾作为程映月案证物登记,秤尾藏过账纸。案后归还苏蘅,是她的私人药具,不属于河东赈药。”
“她用这杆秤验过河东药。”
“用过不等于归户部。”
陆沉舟取出大理寺旧案证物号,写在单独一张交接纸上。
“铜药秤送大理寺证物房,按旧案证物重新登记。由我、苏蘅和证物房看守三方交接,户部不得经手。”
小吏伸手去拿那张纸。
陆沉舟先收回。
“你若认为户部有权收苏蘅私产,写一份正式扣押文书。写明扣押理由,再盖冯绍安的官印。”
小吏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退了一步。
“那就送大理寺。”
铜秤保住了。
河东的药箱、封签和两本账,却全进了户部的证物车。每一件都有接收人的名字、时辰和去处,再没有一只箱子能凭空消失。
车队重新往城里走。
城门内侧贴着一张新传票。墨迹未干,最上方盖着刑部大印。
苏蘅停在传票前。
明日巳时,刑部初审。
堂下听审人一栏,写着三个名字。
苏蘅。
陆沉舟。
苏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