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棚又倒了六个,仓里却没人敢开药!”
林大夫撞开药棚的门,将一只空药碗放到苏蘅面前。
碗底残着一点黑褐色药渣。不是他们昨夜发的药,里面混着没磨碎的牵牛子。
棚外的雨刚落下来,差役守着仓门。冯绍安的禁令贴在封条上,墨迹还没干透。
苏蘅拿起竹片,拨开药渣。
“这批人什么时候发作?”
“半个时辰前。先吐,后泻,两个老人已经喝不进水。”
“都吃过什么?”
“有人翻出了前日发的旧药包。昨夜见孩子退热,他们以为印着你名字的药都能吃。”
林大夫将几只空药包倒在桌上。
每一只都有苏蘅验讫的假印。
县令带着差役赶来,堵在门口。
“苏蘅,你已经被停验。仓里的药,一包也不能动。”
“谁说我要动仓里的药?”
“林大夫来找你,不就是想开仓?”
林大夫往前一步。
“不开仓,人怎么救?”
“冯郎中已经派人去城中药行调药。”
“来回要两个时辰。”林大夫道,“西棚那两个老人撑不过一个时辰。”
县令指着封条。
“没有户部命令,谁敢动药,谁就是抗命。”
棚外传来压着的咳声。几个灾民抬着草席过来,草席上的老人嘴唇发白,手指不停抓着衣襟。
他的儿子抱着一只剩药包,跪到木案前。
“苏掌柜,昨日是我不信你。今日这药我不敢乱喂了。你帮我看一眼,能不能救我爹?”
县令喝道:“她已经不是验药师!”
男人没回头,只把药包往苏蘅面前推。
“我不认牌。我认昨夜那本账。”
差役上前要拦,陆沉舟横过手臂。
“病人没进药仓。”
县令道:“陆少卿,你明日也要返京听审,别再添一条抗命。”
“我没开仓。”
“你护着她碰药,也一样。”
苏蘅没有碰那只药包。
她看向林大夫:“你是河东行医的大夫,有没有被停诊?”
“没有。”
“你能不能看病、开方?”
“能。”
“那便由你诊。”
林大夫立刻蹲到草席边,摸过老人的脉,又看了舌苔。
“腹泻不止,已经脱水。先补盐水,再用煨诃子、炒白术,药量要轻。”
县令挡在仓门前。
“药都在封仓里。”
苏蘅转身走向自己住的矮棚,从床下拖出一只长木箱。
那是她从济生堂带出的随行药箱。路上可能受伤、受寒,里头备了煨诃子、白术、黄连、藿香、金创散和盐包。数量不多,箱角还贴着阿绫出城前写的药签。
药签上有来处、分量和封箱日期。
苏蘅把木箱拖到药棚中央。
“这是济生堂的药,不是户部赈药,也不在河东封仓调拨账里。”
县令脸色一变。
“你已被停验。”
“我不开验药牌,不盖验讫印。”
她将返京文书压到一旁。
“我是济生堂掌柜。自己的药,我可以送人。”
“你敢借行医之名抗令?”
“我不开方。林大夫诊病,林大夫定药,我只把药材交给他。”
林大夫站起身。
“方子我开,出了事我担。”
“你担得起吗?”县令问。
“昨日人快死时,你也问过这句话。”林大夫将药方拍到桌上,“今日我还是那句。药不对,我担。人等死,你担不担?”
县令没答。
苏蘅打开木箱,将里面的药包全部取出来,平码在案上。
她没有拿铜药秤,也没有碰被收走的验药牌。只按济生堂原本的药签,一包核对来处。
“煨诃子六包,炒白术八包,黄连四包,藿香五包,盐十二包。”
林大夫看过药材,掰开一片白术,又闻了煨诃子。
“能用。”
“你再说清楚。”
“由我林常青验看,药材无霉变,无掺杂,可以按病情使用。”
苏蘅取出三本空簿子。
“林大夫记病情和药方。陆沉舟的亲卫记药包编号和出药量。领药的人自己按手印。”
县令冷笑:“换个名目,还是你那三份账。”
“对。”
苏蘅看着他。
“因为假药换了几批,官差换了几拨,账不能跟着一起变。”
她将第一包煨诃子递给林大夫。
林大夫接过药,立刻让药童起炉煎煮。
亲卫在第二本账上写下药签编号。老人的儿子咬破指尖,在第三本账上按下红印。
县令抬手。
“拦住她!”
差役刚往前走,棚外的灾民便围到木案两侧。没人动手,只把昨夜领药时留下的副条一张举起来。
“我家有账。”
“我娘昨夜领过一包,编号在这儿。”
“这是苏掌柜自己的药,不是仓里的。”
差役停住脚。
冯绍安派来的户部小吏从雨里赶来,手里拿着禁令。
“苏蘅,冯郎中说得清楚,你不得再碰河东一味药!”
“这是京城济生堂的药。”
“送到河东就是河东的药!”
“那你接手。”
苏蘅将济生堂药箱账推过去。
“箱中原有多少,今日用了多少,余下多少,你按印接走。接走之后,西棚病人用不用药,由你负责。”
小吏不敢接。
“我只是传令。”
“那就别碰我的箱子。”
苏蘅将账收回来。
第一锅药很快煎好。林大夫先给那名老人喂了两口盐米汤,等他咽下去,才把药分次送入口中。
西棚又抬来三个人。
一个孩子吐得只剩清水,一名妇人已经站不稳,还有个老妪抱着肚子,嘴里不停喊冷。
林大夫一人看不过来,叫来两个药童。
“先分轻重。能喝水的先补水,昏沉的抬进棚。谁再拿旧假药包来,先封起来,别扔。”
苏蘅守在木箱旁,只按林大夫写下的药方取药。
“白术一包,煨诃子半包,盐一包。”
“记甲签三。”
“领药人是谁?”
“东棚第五排,孙陈氏。”
“按手印。”
阿绫不在这里,她留下的规矩却一条没少。
每只药包写清来处、药名、分量和封签日。拆开后,旧签贴进出药账。林大夫开一份,亲卫记一份,病人家属拿一份。
小吏站在旁边,几次想伸手拿账,都被领药的人挡开。
“这是我娘的药。”
“这是我家的副条。”
“要拿先写名字。”
他只能退到县令身边。
雨越来越大,药棚里全是水汽和药味。苏蘅箱中的药一包少下去,空出来的位置越来越多。
陆沉舟坐在木案另一侧核账,衣袖被雨打湿半边。
苏蘅把一张药签递给他。
“甲签七少了半包。”
“林大夫刚给西棚孩子加过一次。”
陆沉舟翻到下一页。
“这里。酉末,半包,药童周平接手。”
苏蘅核过字,将那页压回去。
“对上了。”
“你带来的盐还剩两包。”
“先留给喝不进药的人。”
陆沉舟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药箱。
“全拿出来,回京路上若有人病了,你手里便没有药。”
“路上有驿站。”
“若驿站也没有呢?”
苏蘅把最后两包黄连放到林大夫手边。
“那就记在冯郎中催我返京的账上。”
陆沉舟没有再劝,只把自己的随身药囊解下来,放进木箱角落。
“这里有金创散和退热散。”
苏蘅看他一眼。
“药签呢?”
“没有。”
“没有药签,不收。”
陆沉舟停了片刻,拿起笔,自己补上来处和日期。
“大理寺少卿陆沉舟随身药囊,出京前由大理寺药房领取。”
他盖了私印。
“现在能收吗?”
苏蘅把药囊放到林大夫面前。
“由他验。”
林大夫拆开闻过。
“能用。”
县令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沉。
“你们夫妻二人倒配合得好。”
苏蘅没有抬头。
“这里记的是药从哪来,不记谁是谁的夫君。”
苏砚若在,多半会拿算盘砸这句话。陆沉舟却只翻开下一页。
“下一位。”
夜过一半,西棚没再抬来新的重症。
最先送来的老人终于能自己吞水。他儿子抱着空药碗,重新在病情账上按了一次手印。
“服药后半个时辰,没再吐。”
林大夫写下时辰。
“继续补水。今夜别离人。”
济生堂的长木箱已经见底,只剩最后一包煨诃子。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被人扶进来。她走不到木案前,腿一软便坐在泥里。
药童摸过她的脉。
“林大夫,她也泻了一日。”
林大夫看向最后一包药。
“给她。”
苏蘅拿起药包,写下甲签十二,又让老妇的儿媳按了手印。
棚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户部官差推开人群,手里提着枷锁。为首的人展开一份盖着朱砂印的文书。
“涉案验药人苏蘅,停验之后继续私自分药,违抗户部禁令。奉冯郎中之命,即刻押送回京。”
县令终于让开门。
“苏掌柜,请吧。”
苏蘅没回头。
她将最后一包药递到老妇手里,又把写清用量的药签压在药包下面。
官差把枷锁放到桌上,木头撞得三本账一同震了一下。
“户部有令,苏蘅即刻返京,不得再碰河东一味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