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印翻过来。”
苏蘅没有碰那枚临时验药印,只把一张白纸推到冯绍安手边。
冯绍安扶着印柄,笑意淡了些。
“苏掌柜想验我的印?”
“你拿它来让我签字,我总要知道自己替谁签。”
“这是户部临时验药印,验收河东赈药时使用。你没了自己的牌,照样能做事。”
“印号呢?”
“户部有领用账。”
“那就写下来。”
冯绍安没有翻印。
门外传来官差挪动刀鞘的声音。陆沉舟仍站在原处,既没推门,也没替苏蘅接话。
苏蘅从袖中取出齐四留下的私印拓纸,纸没有展开,只露出半枚残印。
“冯郎中,青石水驿的人认的是印,不是脸。有人拿着临时验药印,夜里拆箱、换药、重封。水驿不看药,只看朱砂。”
冯绍安扫过那张纸。
“水驿有人私用户部印信,查出来便是。你不必拿半枚看不清的印,来问本官的罪。”
“我没问你的罪。”
苏蘅将拓纸收回去。
“我只问,这枚印是谁领的。”
“我说过,户部有账。”
“你不肯当场说。”
“印信领用涉及户部内务。”
“拿来让我替你签假账时,便不算内务了?”
冯绍安握着印柄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将印收回掌边。
“苏掌柜,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口舌。”
他取出一份验收文书,铺在桌上。
上面已经写好河东各批赈药的箱数、药名和验收结果。最后一栏只空着验药人的名字。
药性略有损耗,不碍赈济。
又是这句话。
冯绍安将笔递过来。
“你签字。先前冒用济生堂印信的事,户部会查。济生堂不必封,苏砚也不会再被牵连。”
苏蘅没有接笔。
“阿砚为什么会被牵连?”
“他是济生堂账房。假文书上用的是济生堂掌柜印,账房自然要问。”
“印由阿绫登记,药由我验,苏砚只管店账。冯郎中连谁管哪本账都没查清,便先拿他来换我的字?”
冯绍安把笔放到她面前。
“年轻人有一手好账本,困在药铺里可惜了。只要你肯签,我可以让他进户部,从仓场小吏做起。往后吃官粮,不必再守着一间药铺。”
苏蘅拿起那份文书,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甲四十七写着足额。”
“账上足额。”
“箱底拆过,药包掺了米粉和石粉。”
“个别药包受潮掺杂,不能代表整批药。”
“止泻散里有牵牛子。”
“也可能是药商配错。”
“灾民越吃越泻,已经有人死了。”
冯绍安坐得很稳。
“河东闹水患,本就会死人。若因为几包药有差错,便扣住整批赈药,其他县等不到药,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你要我写不碍赈济。”
“这是大局。”
苏蘅起身,走到药棚角落。那里封着一包从灾民手里收回的假止泻散,封口处还有青蓝色麻绳。
她把药包拿回来,放到冯绍安面前。
“陈米粉、石粉、牵牛子,还有一点发霉的白术。分量不多,一次吃不死人。”
冯绍安看着药包,没有伸手。
苏蘅拆开封口,将一碗温水推到旁边。
“冯郎中说它不碍赈济,那你先吃一包,再和我说大局。”
门外的官差往里看了一眼。
冯绍安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苏掌柜,你是验药人,不是市井泼妇。”
“我没骂你,也没逼你。”苏蘅道,“我只是把你要送给灾民的药放到你面前。你说能吃,你先吃。你说不能吃,就把不碍赈济四个字划掉。”
冯绍安将药包往外推。
“药是按病症用的,本官无病,为何要吃?”
“灾民腹泻,这包药里放的是泻药。你无病吃了,最多难受几日。他们吃了,会没命。”
“药方有误,追究药商便是。”
“药商站在你身后,仓吏站在你身后,押运官也站在你身后。如今你还要我站在你身后。”
苏蘅点了点验收文书。
“往后哪批药出了事,你把这张纸拿出来,说苏蘅验过。药商继续换药,仓吏继续补账,户部继续写足额。最后被人砸门的,是济生堂。”
冯绍安向后靠了一点。
“你把事情想得太坏。”
“程映月就是没把事情想得这么坏,才会死在药池里。”
桌上的临时验药印压着文书一角。印柄底部没有完全遮住,一道细小刻痕露了出来。
丙。
后面的字仍被冯绍安的手指挡着。
苏蘅没有再看,只把那包劣药往前推了半寸。
“吃,或者划掉。”
冯绍安拿起验收文书。
他没有划字,反而将纸折好。
“你不签,也有人会签。”
“那就让他把名字写大些。”
“苏掌柜,你以为救下几个灾民,他们便能替你挡住户部问罪?”
“我没让他们替我挡。”
“陆沉舟呢?”
苏蘅侧过脸。
陆沉舟站在门外。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只抬眼看了过来。
冯绍安扬声道:“陆少卿,苏掌柜若签下这份文书,河东赈药可以继续发放。你擅开封存药仓之事,户部也可以不追究。你劝不劝她?”
陆沉舟没有进门。
“字是她的。”
“你就不怕丢官?”
“怕。”
冯绍安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陆沉舟接着道:“所以冯郎中若要问罪,给我正式文书。我自己签收。”
“你不劝她?”
“她验过药。能不能签,她比我清楚。”
苏蘅把劣药重新包好,系回双结。
陆沉舟没有替她拒绝,也没有用夫妻身份替她决定。那道门槛隔在两人中间,他一步没越。
冯绍安收回目光。
“苏掌柜,他今日尊重你的选择。明日丢了官,也许就会后悔。”
“那是他的账。”
“你不替他算?”
“陆沉舟的证词归陆沉舟,我的药归我的药。”
门外静了一下。
陆沉舟取出随身的薄簿,低头记下一行字。
冯绍安将临时验药印放回木匣。
“好。”
他打开药棚门。
县令和户部官差立刻围上来。
冯绍安当众道:“民间验药人苏蘅拒不配合户部复核,私截赈药,擅动药仓,现列为涉案验药人。今日起,不得查验、拆封、分发河东任何一味赈药。”
县令立刻应声:“下官明白。”
“明日返京听审。”
冯绍安让小吏递来文书。
苏蘅接过,没有立刻按印。
“齐四是本案证人,一同返京。”
“一个船夫,暂由河东县衙看管。”
“他手里有重封令的私印纸角。”
冯绍安看着她。
“证物可以送京,人不必去。”
“他不去,谁证明纸角从哪来?”
“县衙可以录口供。”
陆沉舟走进来,把大理寺令牌放到返京文书旁。
“齐四在旧船坞遭人灭口,已由大理寺列为赈药案证人。他和两个孩子,由我的人护送进京。”
冯绍安道:“陆少卿,你如今也是涉案协查官。”
“所以请把不准我押送证人的命令写下来。”
陆沉舟将笔递过去。
“写清楚,齐四手握户部私印物证,在遭人射杀后,由仓场司郎中冯绍安下令留在河东,不准进京。”
冯绍安没有接笔。
齐四还活着,私印纸角已经送出,灭口的箭也封进了证物袋。若把人强留在河东,这句话便会进大理寺案卷。
“可以带走。”冯绍安道,“但他若在路上翻供,后果由你们自负。”
“他若翻供,也要在公堂上翻。”
苏蘅在返京文书上写下签收时辰,只认收文,不认罪名。
冯绍安带人离开药棚时,县令跟在他身后,立刻命人接管仓中剩药。
林大夫挡在药箱前。
“谁验?”
县令指向药商:“由他协助。”
药商刚迈出一步,灾民便往后退。昨日吃过假药的男人把药碗扣在胸前,没去接他递来的药包。
县令喝道:“这是户部安排的人!”
“他的账上有甲四十七之二。”那男人道,“苏掌柜查过。”
药商的手僵在半空。
苏蘅站在药棚外,没有再碰药箱。
她的验药牌被收走,名字也被列进涉案文书。可灾民看过那三本账,知道该问箱号、药性和领药人。
旧规矩已经少了一块能遮人的布。
林大夫走到苏蘅身边,压低声音。
“仓里还剩五箱没验。今夜若再有人发作,怎么办?”
苏蘅看向天边压下来的乌云。
药棚里的炉火还没熄,药罐中的余量却只够一轮。
县令已经让差役守住仓门,门上新贴的封条写着一行字。
涉案验药人苏蘅,不得再碰河东一味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