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陆沉舟抬手压住苏蘅肩膀,第二支箭擦过废船边缘,扎进后头的芦苇。
亲卫追进水滩。脚步声只响了片刻,河面便传来船桨拍水的声音。
“少卿,人上船了!”
“留两人护住齐四,其余人追。”
陆沉舟松开手。苏蘅蹲到第一支箭旁,没有去碰箭杆,只用竹镊夹起箭尾的青蓝色麻绳。
双结很紧,麻绳里沾着一层暗红色封蜡。
齐四缩在废船下,盯着河面。
“他们知道我开口了。”
“所以你更不能回家。”苏蘅将麻绳装进证物袋,“你留下的纸角,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没人。”
“重封令上的印呢?”
齐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印柄底下刻着号。每次盖完,那管事都要拿布擦。我见过几回,是丙字开头,后头一个七。”
苏蘅取出纸,写下丙七,又将拓下来的半枚印压在旁边。
“只有这两个?”
“后头还有字,我没看清。”
陆沉舟看了一眼纸角。
“我让人连夜送回京城。”
苏蘅道:“交给阿绫。她记封蜡和药签比旁人细。再让苏砚查户部临时验药印的领用账,丙七是谁领的,何时领的,盖过哪些文书。”
“好。”
陆沉舟叫来亲卫,当着齐四的面封好纸条。
齐四盯着封口:“我两个孩子……”
“已经接到驿馆。”陆沉舟道,“在大理寺的人手里。”
齐四肩膀松下一点,把那两张私印纸角重新递给苏蘅。
“苏掌柜,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还得活着说第二遍。”
废船坞外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不是追箭手的亲卫,是县衙差役。
为首的差役快步过来。
“陆少卿,户部冯郎中已到灾民营,请您与苏掌柜即刻回去。”
苏蘅看向他:“冯绍安什么时候进的河东城?”
“刚到。”
“刚到便知道我们在旧船坞?”
差役的脚步顿住。
“县令大人派人沿路找的。”
“沿路找人,要带二十多个差役?”
差役没答,只把腰间的刀往后按了按。
陆沉舟站到齐四身前。
“齐四由大理寺看管。谁要带人,拿盖了刑部印的提审文书来。”
“少卿,冯郎中还在等。”
“让他等。”
陆沉舟让四名亲卫护送齐四和孩子转去灾民营旁的驿馆。苏蘅将箭、麻绳和私印纸角分别封存,亲手写了三张交接条。
等他们回到灾民营时,天已经蒙亮。
药棚前站满了人。
冯绍安穿着干净的青色公服,县令、仓吏、药商和押运官都站在他身后。昨日领过药的灾民被拦在外头,几个户部官差守着三排药箱,连林大夫也没能靠近。
那名收走验药牌的小吏捧着木匣,站在最前面。
冯绍安看见苏蘅,先笑了一下。
“苏掌柜辛苦。听说你连夜查药、救人,还立了三份临时账。能有这份认真,难怪程御史肯替你递条陈。”
苏蘅没停脚。
“石头昨夜退热,西棚又有两名老人能喝水了。冯郎中既然来了,先去看看病人。”
冯绍安没有动。
“病人有大夫照看。我今日来,是处理你私停赈药、擅开封存药仓之事。”
林大夫从药棚里出来。
“药仓不开,昨夜至少死五个。”
“死没死人,要看医案,不是听你一句话。”冯绍安道。
“医案在这里。”
林大夫将一本簿子拍到木案上。
“谁发热,谁腹泻,服了什么药,何时退热,全记了。你要看,我一页念给你听。”
冯绍安扫过那本簿子,却没伸手。
“本官查的是赈药流程。”
苏蘅走到案前,将另外两本账也摆开。
“病人账、开仓账、领药账。三本都在。冯郎中到河东后,没问死了几个人,没看假药里掺了什么,也没去看刚退热的孩子。”
她翻开领药账。
“你先问的,是我写过什么。”
周围安静下来。
昨日抱着石头来求药的妇人挤到人群前。她不敢靠近官差,只把沾着印泥的拇指举起来。
“我按过手印。我儿子喝的是苏掌柜从备用仓里拿的药。喝前烧得抽,喝完能叫娘。”
另一个男人也开口。
“我娘也活着。先前发的假药上有苏掌柜的印,可那药不是她发的。昨夜的药,箱号、药量、时辰都记着。”
县令沉下脸。
“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份。”
林大夫把药勺往桌上一放。
“他们是领药人。领药账有他们的手印,怎么没份?”
冯绍安抬起手,县令这才闭嘴。
“苏掌柜能救人,自然是好事。可规矩不能因为救了几个人便不守。你截停整批赈药,私开大理寺封存药仓,河东其余灾民若因缺药出事,这笔账谁来担?”
“我已经签了。”
苏蘅将开仓账翻到第一页。她的名字、陆沉舟的官印、县令的签字,全在上面。
“药仓为何开,开了几箱,取出多少,救了谁,剩下多少,一笔没少。”
冯绍安看向县令。
县令避开他的目光。
“昨夜情况紧急,下官只作见证。”
“你见证的不是开仓。”苏蘅道,“是这些药从箱子里出来,进了谁的药碗。今日谁说药被私放,先把账上的人一个找来。”
仓吏低声道:“即便账目齐全,苏掌柜也没有开仓的权限。”
“所以开仓的是大理寺少卿。”
陆沉舟走到木案另一侧。
“封存药仓由我下令打开。苏蘅只负责见证和记账。”
冯绍安看着他。
“陆少卿,你的协查令只许查药,不许擅动赈药。”
“那两车药是大理寺带来的封存药,不在河东赈药调拨册内。”
“东西送进灾民营,就是赈药。”
“那请仓场司先补交接账。”苏蘅将第三本空白副册推过去,“药何时从大理寺转给户部,谁接手,谁按印?冯郎中补完,我再听你说它归谁。”
冯绍安没有接笔。
风吹过药棚,三本账页一同翻动。每一页上都有密麻的手印。
冯绍安脸上的笑没散。
“苏掌柜确实会记账。”
“吃过一次亏,总得记牢些。”
“可户部昨日已经下令,暂扣你的验药牌。今日我正式告知你,因擅停赈药、扰乱仓场调拨,民间验药师苏蘅的验药牌,即刻收回,等候复核。”
那名小吏打开木匣。
铜牌放在里面,牌面朝上,仍刻着苏蘅的名字。
苏蘅没有去抢。
她取出昨夜那张交接单,放在铜牌旁边。
“亥初,验药牌由户部差役周贵接走,印号户差乙十二。今日冯郎中正式收回,也请写明时辰、缘由和接手人。”
小吏脸色一变:“昨日不是已经写过?”
“昨日是暂扣,今日是收回。两回事。”
“牌都在这里,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昨日之后,再有人拿这块牌盖假验收文书,先查你。今日之后,查冯郎中指定的接手人。”
围在外头的人听不懂户部流程,却都看见那名小吏不敢接笔。
冯绍安拿起笔,亲自在交接单上写下名字,又盖了仓场司官印。
“这样可够?”
“够。”
苏蘅收好交接单。
“牌归户部。河东三份临时账,一份留林大夫,一份由大理寺封存,一份交给领药人推选的人保管。谁也不能一次拿走三本。”
冯绍安的笔停住。
“这是户部赈药账。”
“这是救命账。”
林大夫抱起自己那本,退到药棚里。陆沉舟也将大理寺那本交给亲卫封存。
石头的母亲上前,双手抱起最后一本。几个领过药的灾民立刻围到她身边。
冯绍安身后的仓吏和药商都没有动。
三本账当着他的面分开了。
冯绍安将笔放回木匣。
“苏掌柜,借一步说话。”
他命县令、仓吏和药商退出药棚,又让户部官差守住门口。
陆沉舟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能听见声音的位置。
冯绍安关上半扇门,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印,放到苏蘅面前。
印柄底下,刻着一行细小的编号。
“你若肯签字,河东的药、济生堂的人、陆少卿的官位,我都能替你保。”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棚外排队等药的灾民,语气很淡。
“他们多等一日,饿死的、病死的,账上不会写名字。你今日不签,明日他们死了,就是你犹豫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