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药牌可以交,暂扣文书留下。”
苏蘅将铜牌取下来,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户部小吏皱眉:“苏掌柜,文书已经宣读。”
“宣读不是交接。”
苏蘅把三本临时账摊在木案上。
“牌由谁暂扣,何时暂扣,因何暂扣,暂扣时我手里还有哪些药材、哪些账册,都要写清楚。”
县令冷声道:“苏蘅,户部的令,你还要挑规矩?”
“正因为是户部的令,才更该有规矩。”
她抬眼看向那名小吏。
“你要拿走验药牌,我不拦。可明日若有人拿这块牌再盖一份假验收文书,我总得知道,是谁从我手里接走的。”
小吏的脸僵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没有替她开口。
只将一张空白交接单推了过去。
“写。”
小吏盯着那张纸。
“陆少卿,你也要违抗户部急令?”
“急令说暂扣验药牌,没说不准留交接凭证。”陆沉舟道,“你若认为留凭证不合规矩,把理由写上。”
小吏没接。
营里还有许多灾民没走,药童、亲卫和林大夫都站在棚下。有人刚领过药,手上还沾着印泥。
县令压低声音:“写给她。”
小吏咬了咬牙,提笔写下。
河东灾民营,亥初。
奉户部急令,暂扣民间验药师苏蘅验药牌一枚。
苏蘅等他写完,才将铜牌放到纸上。
“按印。”
“你别得寸进尺。”
“你拿的是我的牌。没有印,我怎么知道你明日会不会说没拿过?”
小吏脸色发青,最后还是按下了户部的差役印。
苏蘅将交接单收进账册。
验药牌离开手腕时,腕骨上空了一块。
县令像是终于找回了气势。
“苏掌柜,牌既已扣下,药棚的事便不用你插手了。明日县衙会另派人接管。”
林大夫从药炉边抬起头。
“谁接管?”
县令皱眉:“自然是县衙与户部的人。”
“懂药吗?”
“有药商协助。”
林大夫手里的药勺往锅沿一磕。
“药商懂不懂药,我不知道。他若敢把那几箱禁用药发出去,我就把药锅扣他头上。”
县令脸色一黑。
“林大夫,注意身份。”
“病人发热抽搐时,没人问过我身份。”林大夫道,“我只问药能不能用。”
苏蘅将账册合上。
“验药牌扣了,账还在。”
县令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临时三份账是昨夜开仓时立的。谁接药棚,先把昨夜到今日的药材去向、余量和病情接过去。”
“本官没空陪你算这些。”
“那就别接。”
县令一噎。
陆沉舟开口:“大理寺随行药仓已开,账目未清前,谁接手谁签字。县令大人若不签,药棚暂由林大夫继续看守。”
县令脸色铁青。
户部小吏收好验药牌,转身要走。
一名亲卫却从营外快步进来,鞋上带着河泥。
“少卿,青石水驿那边传来消息。”
陆沉舟抬眼。
“说。”
“昨日逃走的船夫查到了。水驿船簿上记着,他叫齐四,船停在下游旧渡口。他今夜回过一趟岸边,有人看见他往废船坞去了。”
苏蘅的手指停在账册边。
齐四。
那张双结换箱签出现时,他跑得比谁都快。
县令立刻道:“一个船夫而已,既然在河东县境内,自有县衙拿人。陆少卿如今受户部限制,还是别再插手水驿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
“户部限制我调兵,没限制我查案。”
“你带多少人去?”
“够用的人。”
县令咬住牙,没再说话。
苏蘅将铜盒、双结换箱签和那份验药牌交接单都收进袖中。
陆沉舟看她:“你留下。”
“齐四跑前盯着的是换箱签,不是你的令牌。”
“废船坞不安全。”
“青石水驿也不安全。”
苏蘅将那根青蓝色麻绳缠回证物袋口。
“他若只肯认药箱和药签,我去问,比你问得快。”
陆沉舟看着她,半晌才道:“带四个人。”
“你呢?”
“同去。”
河东城外的旧船坞靠着一片芦苇滩。
夜风吹过河面,废船撞在木桩上,发出一下一的闷响。亲卫没打火把,只提着两盏罩灯,光压得很低。
苏蘅踩过湿泥,停在一条翻扣的旧船前。
船底下有新踩出的脚印。
陆沉舟抬手,亲卫分开守住前后。
“齐四。”
船里没人应。
陆沉舟又道:“出来。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出来把话说清楚。”
过了片刻,船舱里传来一声木板摩擦。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钻出来。
正是水驿边逃走的船夫。
他脸色灰白,衣袖沾着泥,右手一直藏在身后。
“官爷,我就是个摇船的。我什么都没做。”
苏蘅没看他脸,先看他的手。
齐四的指缝里塞着一层浅灰色粉末,指甲缝还沾着褐色药渣。那粉末和药棚里验出的石粉颜色一样,捻开后有一股淡的松油味。
她开口:“把手伸出来。”
齐四一缩。
“我手脏,船夫手上都是泥。”
“泥在掌纹里,石粉在指缝里。”苏蘅道,“你若只摇船,手上该有缆绳的茧、船桨磨出的水泡。你手里却有拆药箱时留下的石粉和药末。”
齐四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拆药箱。”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苏蘅摊开掌心。
上头是她刚从他脚边捻起的一小撮灰粉。
“甲四十七箱里掺的石粉,河东灾民吃过的假止泻散里也有。你若没碰药箱,粉怎么会跟到废船里?”
齐四喉结动了动。
“我只是……只是替人搬过几次箱子。”
“谁让你搬?”
“我不知道。”
“夜里从哪儿搬到哪儿?”
“我不知道。”
“箱子从哪儿拆,药从哪儿换,重封令谁给的?”
齐四猛地抬头。
苏蘅没再问。
他刚才说不知道,却知道重封令。
船坞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一队县衙差役举着火把赶来,为首的人拱了拱手。
“陆少卿,县令大人有令。齐四是河东县船夫,涉嫌私逃水驿,县衙要带回审问。”
陆沉舟站到齐四前面。
“他涉赈药换箱案,大理寺先审。”
那差役为难道:“少卿,户部已有令,您不得擅自调动人手、扣押河东相关人犯。”
“谁给你的令?”
“县令大人。”
“文书呢?”
差役张了张嘴。
陆沉舟伸出手。
“没有文书,人不能带。”
齐四看着那几名衙役,肩膀一点往下塌。
苏蘅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家里有两个孩子。”
齐四猛地看向她。
“你若继续说不知道,他们今晚未必能等到你回去。”
“你们想拿孩子逼我?”
“我不拿孩子逼你。”苏蘅道,“我只问你,谁在逼你。”
齐四嘴唇发抖。
陆沉舟取下腰间令牌,递给身后的亲卫。
“带两个人去齐四家。守住门,不许陌生人靠近。孩子若在,先带到灾民营旁的驿馆。”
齐四盯着那块令牌,眼眶一下红了。
“别……别让他们回家。”
“那就把话说清楚。”陆沉舟道。
齐四靠着船板慢坐下去。
“我真不是想害人。”
没人打断他。
“去年河水涨坏了船,我欠了药行的钱。他们找上来,说只要夜里替他们换几回箱,债就给我平,还给孩子留口饭。”
“谁找你?”苏蘅问。
“一个穿灰褂子的管事,从不说名字。每次都拿一张重封令,说是户部急令,让我把船靠到芦苇滩。”
齐四从鞋底里抠出一团油纸。
油纸被汗浸透,里面裹着两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我怕他们过河拆桥,就留下了这个。”
苏蘅接过纸片。
不是完整文书。
是重封令裁下来的边角。
纸角上压着半枚朱砂印,印文残缺,只能看清两个字。
冯验。
齐四盯着那半枚印,声音发哑。
“每次换箱,都靠这个放行。水驿的人见了印就不问。那人说,这是户部临时验药印,谁敢拦,就按妨碍赈药论处。”
苏蘅的手指压住纸角。
冯绍安的名字,终于落在了实物上。
齐四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
“这是我拿湿纸拓下来的。那管事盖印时,我趁他不备压了一下。印上头……印上头好像还有一个冯字。”
他刚说到这里,船坞外忽然传来一声破空响。
一支箭钉进泥地。
箭尖离齐四的脚背只差半寸。
齐四猛地往后一缩。
亲卫立刻拔刀,陆沉舟抬手将苏蘅护到身后。
芦苇滩里传来急促的踩水声,转眼便没了动静。
箭尾绑着一根青蓝色麻绳。
麻绳绕了两圈,打成一个紧的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