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孩子放平,头偏过去,别往他嘴里塞东西。”
苏蘅跪到草席边,按住孩子肩膀。
妇人手忙脚乱,眼泪砸在孩子衣襟上。
“他刚才还会叫我,现在怎么就这样了?药是你们发的,药包上有你的印!”
“药包先给我。”苏蘅道,“林大夫,孩子今日吐过没有?”
“吐了两回,腹泻五次,烧到现在。”
林大夫掀开孩子眼皮,又摸了摸脖侧。
“热太高,脱水也重。”
县令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营里又倒了三个。药棚封着,病人却越来越多。苏掌柜,你若还要一包验,今夜这里就撑不住了。”
苏蘅将那只药包拆开。
里面的药末泛黄,混着一点黑色碎屑。
她拨开药末,露出半颗没磨碎的牵牛子。
又是泻药。
“这不是今日药棚里的药。”苏蘅道,“今日禁用药包都在那边,封口完整。这个药包发得更早。”
妇人哭着抓住她衣袖。
“我不管它是哪儿来的,我只问我儿子怎么办?”
苏蘅看着她。
“先救你儿子。”
她转头道:“林大夫,营里还能用的止泻药够多少?”
“轻症勉强够,重症不够。”
“退热的呢?”
“也不够。”
药棚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有人听见不够,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
“没药了?”
“我家老娘也在烧!”
“不是说朝廷送了好几车药吗?”
县令抬手想压住人群,却没人听。
陆沉舟站在棚门口,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孩子。
“开备用药仓。”
苏蘅手里的药包停住。
大理寺随行的两辆药车,停在营外坡下。里头装的是京城带出的封存药材,原本只作比验和紧急救治。
封条还在。
一旦开仓,冯绍安那边便能说陆沉舟私放封存赈药。
县令也立刻听明白了。
“陆少卿,备用药是大理寺封存之物。没有户部文书,谁准你开?”
“人快死了。”陆沉舟道。
“人命要救,规矩也要守。你今日擅开药仓,明日户部追责,谁担得起?”
陆沉舟没有看他。
“我担。”
苏蘅抬头:“不行。”
陆沉舟侧过脸。
“苏蘅。”
“你不能再一个人担。”
她把孩子的药包放进证物袋,站起身。
“上一次有人拿假证物压我,你先把我锁进大理寺。如今有人拿假药害河东,你又想先把罪扛到自己身上。”
陆沉舟的手落在腰间令牌上,没有说话。
棚外有人喊:“孩子没气了!”
妇人的哭声一下变了调。
苏蘅吸了一口气,抬手指向坡下的备用药车。
“药仓可以开。但账不能只落在你手里。”
县令冷笑:“你还要记账?人都这样了,你拿账本救人?”
“账本救不了人。”
苏蘅看着他。
“可没有账,明日他们就会说,河东的人是我们害的。”
她转向林大夫。
“你记药性和病情。”
林大夫点头。
“好。”
她又看向陆沉舟。
“你的人记开仓时辰、箱号、封签和余量。”
“可以。”
苏蘅最后看向妇人和棚外排队的灾民。
“领药的人,自己按手印。谁领了什么药,给谁吃,吃完后如何,都记清楚。”
县令皱眉:“灾民按手印,能证明什么?”
“证明药不是凭空少的,病也不是凭空重的。”
苏蘅将空簿子翻到新一页。
“林大夫一份,领药人一份,大理寺一份。三份账从开仓那刻起一起记。”
陆沉舟看着她,手指在令牌边停了一下。
“若户部追责呢?”
“谁签字,谁认。”
苏蘅提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蘅。
下面又写。
民间验药师,见证开仓。
陆沉舟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落下自己的官印。
县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这是逼本官陪你们胡闹。”
苏蘅将第三本簿子推到他面前。
“河东灾民营归县令大人管。你若不肯记,也可以写明,你拒绝参与开仓救人。”
县令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棚外又传来一声急咳。
草席上的孩子手脚抽得更厉害,妇人已经快抱不住他。
县令咬了咬牙,抓起笔,在簿子上写下名字。
“本官只见证开仓。”
“够了。”苏蘅道。
陆沉舟转身往坡下走。
“开仓。”
亲卫取出封签。
第一道封条撕开时,所有人都看着。
箱盖掀起,里头码着整齐的药包。煨诃子、黄连、藿香、白术、退热散和干净的盐包分开装放,纸上全有编号。
林大夫先验了三包。
他拆开一包煨诃子,掰开果肉闻了闻,又将少量药材丢进沸水。
药味很快散开。
“能用。”
他又验了黄连和白术。
“都能用。”
苏蘅立刻写下箱号。
“甲备用一,开仓酉初。煨诃子三包,黄连两包,白术两包,交林大夫煎煮。”
亲卫在另一本账上记下同样的字。
妇人抱着孩子,手抖得按不住印泥。
苏蘅将她的拇指按进印泥,又按到领药簿上。
“住处?”
“西棚第三排。”
“孩子名字?”
“石头。”
“症状?”
“腹泻,发热,抽搐。”
苏蘅写完,将药递给林大夫。
“先把盐水和米汤温着喂,药煎好后少量分次下去。”
妇人死盯着药罐。
苏蘅把一包干净的盐递给她。
“先救人。账,之后我替你们算。”
妇人的手抖了一下,接住盐包。
“我不识字。”
“手印认得就行。”
“我按过了。”
“那就看好你儿子。”
药棚里彻底忙起来。
林大夫带着药童守在炉边,苏蘅守着木案验药、记账。每开一箱,先由林大夫验药性,再由亲卫记封签和余量,最后由领药的人按手印。
有人领药时问:“苏掌柜,我家就剩一个老人,药不够怎么办?”
苏蘅抬头:“先把人带来,按病情发。能撑住的,先喝盐米汤。撑不住的,药先给。”
有人不满:“凭什么他家先领?”
林大夫从药炉边喊了一句:“因为他家孩子已经脱水了。你若觉得不服,来替我诊脉。”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县令起初还站在旁边盯着。
后来见每一包药都要记三份账,连药渣去向都要写,他的脸越来越沉。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忍不住。
“苏掌柜,领药不过是救急,何必记到这般细?”
苏蘅头也没抬。
“因为有人最喜欢拿救急两个字,把缺药记成损耗,把死人记成病重,把假药记成受潮。”
县令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药棚另一侧,淡道:“县令大人若嫌麻烦,可以回县衙休息。”
县令没走。
他不敢走。
夜深时,营里终于没再传出新的哭喊。
林大夫从草席边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石头退热了。”
妇人猛地抬头。
孩子脸上还有汗,眼皮却慢动了一下。
“娘……”
妇人一下捂住嘴,跪下去时膝盖砸进泥里。
苏蘅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跪。夜里还得看着他,水别断。”
妇人抓住她手背,半天才松开。
药棚外的风吹进来,三本账压在铜药秤旁边。每一页上都多了密麻的手印。
陆沉舟走到苏蘅身侧。
“今日开了三箱,余量都对得上。”
“林大夫那边呢?”
“能用药还有两日。”
苏蘅点头。
“明日验慎用药。”
陆沉舟看着她被墨染黑的指尖。
“你先歇会儿。”
“账还没合。”
“我来。”
苏蘅将其中一本账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来,坐到木案后,一页核对。
夜里很静。
直到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县令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户部青衣的人。那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上盖着朱砂封蜡。
县令站到药棚前,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户部急令。”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那名青衣人打开木匣,取出一封文书。
“民间验药师苏蘅,擅自截留河东赈药,私开封存药仓,致赈药流程失序。即刻暂扣验药牌,停止验药。”
他念完,伸出手。
“苏掌柜,请交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