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能发。”
林大夫一把按住药棚前的木箱,声音发沉。
县令站在棚外,官靴上全是泥,脸色比泥还难看。
“林大夫,灾民营里倒了几十个人,药车再不发,今夜就得死人。你一句不能发,是要本官看着他们等死?”
“发错了,死得更多。”
林大夫没让开。
苏蘅站在药棚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双结换箱签。青石水驿的泥还压在箱底缝里,眼前棚下堆着的药包,封口却一个比一个齐整。
整齐得不对。
灾民营搭在河东城外的高坡上。雨停了两日,地上的泥还没干,棚子里挤满了人。有人抱着木桶吐水,有人缩在草席上,脸烧得通红,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药棚前围着一圈人。
看见苏蘅进来,有人先认出了她腕上的验药牌。
“就是她。”
“药包上盖的是她的印。”
“京城来的验药师,怎么把这种东西送到河东?”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半包药末,手背上全是抓痕。
“我娘昨日喝了两回止泻散,夜里拉得更厉害,今早连水都喝不进。你们说这是救命药,这就是救命药?”
他将药包砸到木案上。
药末散开,里面混着黄白色的碎粒。
苏蘅没有先答。
她蹲下身,用竹片挑起一点药末,压在指腹上捻开。石粉硌手,米粉发黏,药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和济生堂里那包假止泻散,一样。
县令皱眉:“苏掌柜,药材既已送到,先分下去。你查账可以等,人不能等。”
苏蘅抬头:“县令大人,今日这批药若发错,明日死的人都会记在谁账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谁催着发,谁先在领药簿上签字。”
县令脸色一沉。
“本官是河东县令,不是药商,也不是验药人。”
“那就更不该替药下判断。”苏蘅将那包药末推到林大夫面前,“林大夫,营里最先服药的人在哪里?”
林大夫转身往棚里走。
“跟我来。”
苏蘅朝陆沉舟看了一眼。
陆沉舟立刻抬手,亲卫散到药棚四周。药箱、药包、送药的车夫和押运人,全被隔开。
县令往前一步:“陆少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河东灾民营由本官管辖,你要封药棚?”
“不是封。”陆沉舟道,“是验。”
“验到什么时候?”
苏蘅已经跟着林大夫走进棚里。
草席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肚子胀得厉害,脸色发灰。旁边的妇人抱着他,一见苏蘅,手立刻攥紧了孩子的衣角。
“这是我儿子。”
林大夫低声道:“昨夜服了两回药,腹泻没止,还开始发热。我给他喂过米汤,勉强撑到现在。”
苏蘅摸了摸孩子额头,又按住他的手腕。
脉乱,指尖发凉,嘴唇却干得起皮。
她问妇人:“药包还在吗?”
妇人忙从怀里掏出半张油纸。
“就剩这些了。我没敢全喂。”
苏蘅接过来,看见封口上盖着一枚模糊的红印。
苏蘅验讫。
她将药包翻过来,封纸背面还有一道被水泡开的折痕。折痕里夹着一根细的青蓝色麻绳,绕了两圈。
双结。
苏蘅抬眼:“这包药是谁给你的?”
妇人愣了一下。
“营里发的。昨日傍晚,有人说城里送来了新药,让我们按户去领。我男人不在了,家里只剩我和孩子,我便领了一包。”
“领药时,有没有按手印?”
“没有。”
“谁发的?”
妇人摇头:“人太多,我只看见有个穿灰褂子的,说是户部药车带来的。”
苏蘅将药包收进证物袋。
这不是营里今日刚送到的药。
有人赶在他们到河东前,先把假药发进了灾民营。
县令也跟了进来,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本官并未下令发过这批药。”
苏蘅看着他:“那营里昨日领药的名册呢?”
县令身后的师爷干咳一声。
“灾民太多,临时施药,未必来得及逐一登记。”
“没登记,谁领了药,谁发的药,药从哪辆车卸下来的,全没人知道?”
师爷不再说话。
陆沉舟走到门边,声音不高。
“请县令大人把昨日出入灾民营的人册、运药车牌和守营差役都叫来。”
县令压着火气:“陆少卿,这是河东,不是大理寺。”
“人命在这里。”陆沉舟道,“规矩也该在这里。”
苏蘅没再理会他们。
她回到药棚,将所有药箱按封签、批次和药名分成三排。
“左边,封签完整、药材干燥、分量够的,先放可用。”
“中间,受潮、药性不足、剂量不稳的,放慎用。”
“右边,封口重封过、药末掺杂、没有交接号的,全部禁用。”
一个押运官忍不住开口:“苏掌柜,这么多箱药,你一日能验完?”
“验不完,就不发。”
“河东等不起。”
“所以先验最能救命的。”
苏蘅从第一只木箱里取出黄连、藿香、炒白术和煨诃子,逐样放到铜药秤上。
秤砣一点往后挪。
“这箱够分量。”
她又拆开一包止泻散,药末倒进清水里。细碎石粒沉到碗底,米粉浮成一层浑汤,只有零星几片药末挂在水面。
林大夫接过药碗,闻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下去。
“里头有牵牛子。”
棚外的人听不懂。
苏蘅却将那点黑褐色粉末挑出来,摊在白纸上。
“牵牛子能泻下,本该用在积滞重症。腹泻的人再服它,只会泻得更凶。”
那个砸药包的男人后退半步,盯着纸上的药末,嘴唇发白。
“我娘……我娘喝的也是这个。”
“先别喂了。”苏蘅道,“去找林大夫,按病情补水、止泻。还能说话的先喝盐米汤,昏沉的别硬灌。”
林大夫立刻叫来两个药童。
“把干净的药炉腾出来。可用药材先煎,慎用的单独放,禁用药包全部封起来。”
县令盯着那三排药箱,额角冒出一层汗。
“苏掌柜,慎用的药也许只是受潮。河东缺药,不能全压着。”
“我没压。”苏蘅指向左边,“这些能用的,立刻煎。中间这些,先由林大夫逐包复验。右边这些,谁也不许碰。”
“若药不够呢?”
“先救重症。”
“轻症怎么办?”
“给干净水,给盐米汤,给能用的药。药不够是账的问题,不是让病人吃假药的理由。”
她说完,拿出一本空簿子,铺在药棚中央。
“从现在起,所有领药的人都要按手印。”
县令皱眉:“灾民识字的不多。”
“不会写字,按手印。”
苏蘅提笔,在簿子第一页写下四栏。
姓名或住处。
所患病症。
领药多少。
领药时辰。
“药从哪只箱里取,谁煎的,谁领的,喝后如何,全记下来。”
林大夫看了一眼,接过笔,在旁边添了一栏。
“药性。”
苏蘅点头。
“好。你记药性,我记箱号,领药的人按手印。”
话刚落,一只干裂的手伸到木案前。
老妇人捧着一只豁口粗碗,碗底只剩半口冷米汤。
“苏掌柜。”她嗓子哑得厉害,“俺也去按手印。药给我儿子,他三天没吃下东西了。”
苏蘅看了一眼她碗里的米汤,又看向不远处的草棚。一个年轻人蜷在草席上,嘴唇干得起皮,连翻身都费劲。
“把住处说清。”苏蘅道,“药煎好,先给他送去。”
老妇人愣了愣。
“俺也去不识字。”
“按手印就行。”
老妇人把拇指按进印泥,在簿子上留下一个黑红的印。指缝里的泥落了一小撮,沾在纸边。
先前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手里的药包已经被攥皱。
他忽然问:“我娘那边,还能救吗?”
苏蘅抬头:“她还能喝水吗?”
“能。”
“能睁眼吗?”
“能。”
“带林大夫开的药回去。今日的药,从这里领。”
男人没动。
苏蘅把第一包可用的药放到他手边。
“拿着。”
他手指发僵,半天才接过去。
“苏掌柜……若我娘好了,这手印我按。”
“先救人。”苏蘅道,“账不会跑。”
药棚终于动了起来。
林大夫带着药童煎药,亲卫守住禁用药箱,灾民一户排到木案前。有人按下黑红的手印,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空碗,连站都站不稳。
苏蘅一边看药,一边记账。
可用药材先出了一批。
慎用药里,又挑出两箱只受潮却未掺假的白术和陈皮。林大夫亲自切片、煨炒,按轻症发放。
禁用药包越堆越高。
每一包上,都有她的名字。
傍晚时,棚外忽然乱起来。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药棚,脚下一滑,直接跪在苏蘅面前。
“苏掌柜,求你看看他!”
她怀里的孩子浑身发烫,手指蜷得死紧,嘴角还挂着白沫。
妇人从衣襟里掏出一只药包,摊在苏蘅面前。
药包上盖着红印。
苏蘅验讫。
孩子的身子猛地一抽。
县令一步冲到棚前,声音又急又厉。
“苏蘅,你到底发不发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