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结不是防潮。”
苏蘅把换箱签放到青石水驿的木案上,指尖压住那圈青蓝色麻绳。
水驿临着河,岸边停了几条运药的乌篷船。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泥腥气。甲四十七已经卸在驿站院里,箱盖重新敞着,四周站满了押运人和船工。
水驿主事看了一眼纸签,神色没什么变化。
“苏掌柜,水路货物最怕受潮。双结比单结牢些,行船的人都这么绑。”
押运官立刻接话。
“正是。苏掌柜先前拿一个双结查出过假药签,如今见了双结,便认定水驿有鬼,未免太牵强。”
苏蘅没有反驳。
“我没说双结能定罪。”
主事眉头一松。
苏蘅接着道:“我只问你,甲四十七之二何时经过青石水驿?”
主事伸手去拿账簿。
“这批药昨日才由城西仓启运,今日午初到驿,酉正转水路。账上写得清楚。”
“拿来。”
主事把交接簿推过去。
苏蘅翻到甲四十七那页。
上头写着,河东赈药甲四十七一箱,午初入驿,酉正启运。没有之二,也没有重封记录。
押运官说道:“你看,账上根本没有什么甲四十七之二。那张纸签,也许是哪处旧货留下的。”
“旧货会压在甲四十七最底下?”苏蘅问。
押运官没接话。
苏蘅将账簿放到一边,走到药箱前。
“把箱子翻过来。”
主事皱眉:“苏掌柜,药材不能这样折腾。”
“箱子都拆开过三回了,再翻一次,药材不会少一两。若你怕碰坏,我的人来搬。”
陆沉舟抬手,两名亲卫立刻上前。
主事往前挡了一步。
“少卿,水驿有水驿的规矩。赈药箱入驿后,不得随意拆搬。”
陆沉舟看着他。
“甲四十七箱号不符,箱底藏有换箱签。现在是大理寺查案,不是来借你水驿避雨。”
主事站住了。
药箱被慢翻过来。
箱底朝上时,苏蘅蹲下身。
底板四角各有两层钉孔。
最里面那层钉子排得整齐,钉头已经发黑。外头那层钉子却歪斜,有两颗还压在旧钉孔旁边,木板边缘留着明显的撬痕。
苏蘅用小刀挑开其中一道缝。
一块干硬的泥掉了出来。
她捏碎泥块,里面混着青灰色细砂和断开的芦苇根。
河边一个挑水的船工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咱们青石河滩的泥。”
主事立刻喝道:“你胡说什么!”
船工吓得往后退。
苏蘅没去看他,只将泥屑放在白纸上,又让亲卫从河滩取了一小撮新泥。
两种泥颜色相近,里头都夹着同样的芦苇碎根。
押运官脸色不好看。
“河泥而已,附近水路多,哪儿都能沾。”
“别处的河泥没有这种芦根。”苏蘅道,“青石水驿上游水浅,船靠岸时才会卷起这种细砂。箱底的泥卡在第二层钉孔里,说明有人先撬开底板,泥进了缝,又重新钉过。”
主事冷声道:“就算箱子在河边沾过泥,也不能说明有人换药。”
“当然不能。”
苏蘅抬眼。
“所以我还要看泥干了多久。”
押运官嗤了一声。
“你还能从泥里看出时辰?”
“看不出准确时辰,能看出先后。”
苏蘅将泥块掰开。
泥块外层已经发灰,里面也没有湿气,一捻就散。可被新钉压住的缝隙里,却还留着一圈被水泡涨的木纹。
“新沾的河泥,半日会结皮,里面还是黏的。这个泥从里到外都干透,至少在箱缝里放了两日。”
她翻开水驿交接簿,点着那行字。
“你账上写,甲四十七昨日才到青石水驿。可这箱子两日前就进过水边,还被人撬开过。它不是在你账上写的午初才经过水驿。”
主事的手指压在账簿边缘,指节发白。
苏蘅道:“它是在账目记载之前,就已经过了青石水驿。”
院里一片安静。
押运官还想开口。
苏蘅先问他:“你说双结是防潮。那我问你,防潮为何要拆箱底?为何药包最上头没动,箱底却藏着换箱签?为何账上没有之二,箱子上没有之二,水驿也没有之二?”
她每问一句,押运官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事,该由仓场司查。”
“仓场司的人昨日刚想让我补签假验收文书。”苏蘅道,“你现在让我再等他们来替你们查?”
“苏掌柜,慎言。”
“我说的是证据。”
她将双结换箱签、青蓝纸丝、箱底河泥,依次摆到交接簿上。
“纸来自转运纸,麻绳打双结,药箱底部被二次拆钉,河泥属于青石水驿,水驿账上却少了一次交接。你们若说这还是巧合,就把每一条巧合都写进账里。”
主事盯着那几样东西,没再说话。
陆沉舟看向亲卫。
“封住水驿账房和药箱院。”
主事猛地抬头。
“少卿!河东灾民等药,水驿不能封!”
“水驿可以留人。”陆沉舟道,“账和船先封。”
“这会耽误赈药!”
苏蘅走到陆沉舟身边,取下验药牌,压在水驿总簿上。
“耽误一车可疑药,总比让它们进灾民肚子里强。”
她看向河岸停着的药船。
“甲四十七起,所有经过青石水驿的药箱,先验封签,再验药材,再记三份账。未验的,不许上船。”
主事怒道:“你一个民间验药师,凭什么封水驿?”
“我不能封。”
苏蘅侧过脸,对陆沉舟道:“请少卿封。”
陆沉舟没有迟疑。
“按她说的做。”
亲卫拔出封条,先封账房,再封药船缆绳。药商、仓吏和押运官被分开看守,谁也不许靠近药箱。
主事往前一步,像是还要争。
陆沉舟将令牌横在他面前。
“你若无事,自会放你出去。你若有账没记清,今日就在这里慢记。”
主事停住了。
苏蘅收回验药牌,掌心被铜边压出一道红印。
这一封,河东药车要晚到。
七日回京听审的期限,却不会多给她半日。
可眼前这条水路,不能再让人拿药箱当空壳,一趟往河东送假药。
河岸边忽然传来一声木桶落地的闷响。
苏蘅回头。
一个穿着短褐的船夫站在不远处,脚边滚着半桶河水。他死盯着案上的换箱签,脸色一点褪下去。
阿绫不在,苏蘅却一眼看见了他手腕上勒出的旧麻绳印。那印子深得发紫,像是常年被粗绳捆过。
那船夫抬头,正撞上苏蘅的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咬死了。
下一刻,他转身便往河边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