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四十七之二,必须跟着我走。”
苏蘅站在城门外,抬手按住那只药箱。
天还没亮,赈药车队已经排成长队。前头是户部的药车,后头跟着粮车和水车。甲四十七被夹在中间,箱身只留着一行墨字。
甲四十七。
没有之二。
苏砚站在车边,左手臂包着白布,右手还抱着账册。
“姐,箱子都上路了,你现在才说不对?”
“就是上路了,才更不能让它离开眼前。”
苏蘅低头看箱盖。
箱盖四角的钉眼颜色不一样。左侧两颗钉子发黑,木头边缘磨得圆,是旧钉。右侧两颗钉子却泛着新木色,钉头压得很深,旁边还有细小的撬痕。
有人开过箱,又重新钉死了。
可调拨簿上写的是甲四十七之二。
箱身上却只有甲四十七。
陆沉舟从后头走来,身后跟着两辆盖着大理寺封条的药车。
“备用药材都带上了。”
苏蘅看了一眼。
“这些药是封存的比验药,也是紧急救治用的。没验清河东那批药之前,不能混着发。”
“我知道。”陆沉舟道,“每一箱都有大理寺封签,谁动过,一眼能看出来。”
苏砚听到这里,脸色才缓了一点。
“那河东若真缺药呢?”
“先验能用的。”苏蘅道,“能救人的,不该跟劣药一起等。”
她接过苏砚递来的小布包,里面是新抄好的账目和那半张焦页。
“京城这边,按我昨夜说的做。”
苏砚盯着她:“七日后他们让你回京听审。”
“所以你更要把账算快些。”
“我知道。”
苏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夫带的人够不够?”
陆沉舟看向他。
苏砚把脸偏开:“我问的是办案的人,不是问你。”
“够。”陆沉舟道。
苏砚哼了一声,抱着账册往后退。
阿绫站在药铺的马车旁,手背水泡缠着细布。她没有送太远,只将铜盒递给苏蘅。
“焦页和换箱单放在一起了。铜盒内层我刷了蜡,碰水也不会散。”
“火场呢?”
“大理寺的人守着。昨夜那个小吏又来过一次,想看账柜,我没让他进。”
苏蘅接过铜盒。
“你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穿什么鞋。”
“记得。”
“好。”
押运官这时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
“苏掌柜,河东催药,别在城门口耽搁。甲四十七昨日已被大理寺封过,今日又要跟着你们出城,你还想查什么?”
“查箱号。”
苏蘅把调拨簿翻到他面前。
“账上是甲四十七之二。箱身是甲四十七。你押运的东西,连自己叫什么都对不上?”
押运官扫了一眼。
“箱号多一个少一个字,不影响药材送到河东。”
“那你在交接簿上为何写之二?”
“仓场那边怎么写,我就怎么接。”
“你接的是哪只箱?”
“自然是这一只。”
苏蘅指着箱身。
“那你告诉我,之二去哪了?”
押运官的嘴角抿住。
旁边的仓吏低声道:“或许是旧箱号没来得及改。”
“重封过的箱子,为什么不改?”苏蘅问,“若只是外箱受潮,开箱验药、重新封签、修改箱号,这三件事总得留一件记录。现在账上有之二,箱上没有,验药栏里也没有我的按印。”
药商站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掌柜,这箱货出我手时,确实标的是甲四十七。”
“那你账上为什么记甲四十七之二?”
药商张了张嘴。
苏砚留在后头,隔着人群喊了一句:“因为他怕箱数对不上。”
药商脸一白,瞪了苏砚一眼。
押运官不耐烦道:“苏掌柜若想查,到了河东再查。现在不能开箱。灾民等药,一刻也不能误。”
“我没说开箱。”
苏蘅抽出一张空白封条,铺在箱盖上。
“既然你说这就是甲四十七之二,那就把话写下来。”
押运官皱眉:“什么意思?”
“药商、仓吏、押运官,各自在封条上按印。写清楚,甲四十七箱号与账目不符,未经开箱核验,由三方共同押送。”
“荒唐!”
“你不敢按?”
“本官是怕你耽误赈药!”
“按个印就耽误了?”苏蘅抬眼,“还是说,这箱子一旦出了城,你就不想再认它?”
城门口的风很硬,吹得封条边角翘起。
周围的车夫都停了动作。
押运官脸色沉下来。
“苏掌柜,别仗着有大理寺的人,就拿赈药队立威。”
陆沉舟站到药箱旁。
“她不是立威。”
他从袖中取出令牌,放在封条边。
“是留证。”
押运官盯着那块令牌,半天没动。
陆沉舟道:“你若认为不合规矩,现在可以写明缘由。我带回大理寺,连同你拒绝按印一并存档。”
药商先撑不住了。
“我按。”
他咬破指头,在封条上按下血印。
仓吏看见药商按了,只能跟着按。
押运官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也按了下去。
苏蘅在封条上写下日期和时辰,又将铜药秤挂在封条边,确认箱盖没有缝隙。
“走吧。”
车队终于出了城。
午后,路上起了风。
药车颠过一段碎石路,甲四十七的箱盖发出一声闷响。苏蘅立刻勒住马。
“停。”
押运官从前车回头,火气压不住。
“又怎么了?”
苏蘅没有理他,俯身去看箱盖。
封条没破。
可箱盖右侧那块木板被震开一条细缝,底下露出半颗新钉。新钉旁边,还有一排被撬歪的旧钉孔。
她抬起手,指尖从缝里摸出一点泥。
泥是青灰色,带着细碎的芦苇根。
“这不是城西仓的土。”苏蘅道。
押运官冷声道:“路上有泥,有什么稀奇?”
“这泥在箱盖夹缝里。”
苏蘅抬头。
“箱子没撬开,泥进不去。除非它曾经靠过水边,被人拆过一次。”
押运官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道:“箱子老旧,缝里有泥也正常。”
“正常?”苏蘅指向封条,“我们出城前刚重新压过箱盖。方才颠一下,新钉就松了。你说它只是旧箱,那就开箱看一眼。若里面药材无误,我当场赔你耽误路程的罪。”
“你拿什么赔?”
“拿我的验药牌。”
押运官一怔。
苏蘅继续道:“若里面有问题,你拿什么赔河东的人命?”
风声从车队间穿过去。
药商低下头,不敢看箱子。
仓吏忽然开口:“封条上写得清楚,箱号不符。如今又有新钉和泥……不如开箱验一验。”
押运官猛地看向他。
仓吏被看得一缩,却还是道:“我只是怕到了河东,事情更大。”
陆沉舟抬手。
“开箱。”
“陆少卿!”
“封条是你自己按的。现在箱盖松动,箱号不符,必须验。”
亲卫取来撬杠。
苏蘅站在一旁,没有催。
箱盖被一点撬开,最上面平码着金创散和止泻药包。油纸干燥,封口平整,药材气味也对。
押运官明显松了口气。
“苏掌柜看够了吗?”
苏蘅拿起一包金创散,掂在手里,又放回原处。
“上面这层没问题。”
“那还不封箱赶路?”
“谁告诉你,换药只换最上面?”
她伸手拨开第一层药包。
第二层还是药。
第三层底下,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签。
纸签被潮气泡得发硬,边角缠着青蓝色麻绳。麻绳绕了两圈,打成一个紧的双结。
苏蘅的手停在半空。
陆沉舟看向她。
她用竹镊子夹起纸签,慢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甲四十七之二,青石水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