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姐,别碰账柜,后堂着火了!”
阿绫的声音从后院撞进来时,苏蘅手里还捏着那根青蓝色纸丝。
后堂窗纸已经烧穿,火舌顺着窗框往里钻,直扑账柜。柜子里放着今日抄下的三份账目,还有那张从假药包里拆出来的换箱单。
外头有人提着水桶往里冲,苏蘅先一步拦住。
“别泼柜子,先压窗边的火。阿绫,拿湿布堵门缝。苏砚,把药房那床旧棉被浸透。”
苏砚抓起木桶就往后院跑,跑到门口又回头。
“姐,账在里面!”
“我知道。”
火已经烧到柜门边。账柜是厚木打的,外头一时烧不透,可窗下的地面冒着黑烟,火苗贴着柜角往上爬。
苏蘅蹲下去,手指在地上一抹。
指腹立刻沾上黏油。
她闻了一下,眉头压住。
“松油。”
济生堂点灯用的是芝麻油。松油火猛,烟大,药铺里从来不用。她爹在时还立过规矩,药柜附近不能放松油,免得味道窜进药材里。
这火不是意外。
“姐!”
苏砚抱着湿棉被冲回来,半边衣裳都湿透了。他刚要往里闯,苏蘅一把拽住他。
“你把被子递进去,人别进。”
“账柜后头还有程姑娘的旧义诊簿!”
“我去拿。”
“你手上有验药牌,不是拿来烧火的!”
苏砚推开她,抱着湿棉被撞进后堂。
苏蘅脸色一沉,刚迈出一步,陆沉舟已经从外间赶来。他抬手按住她肩膀,对亲卫道:“跟进去,先带人出来。”
两名亲卫冲进火里。
苏蘅没站着等。
她抓起门边的铁钩,将烧断的窗纸勾开。窗框外侧焦得最重,里面反倒只烧了一层薄灰。松油是从窗外泼进来的,油顺着窗台流进屋,才引到账柜脚下。
有人隔着门喊:“少卿,水来了!”
“从外窗浇。”苏蘅道,“别往柜子上泼。”
水桶一桶接一桶砸下去,火势终于矮了。
苏砚被亲卫拖出来时,左手臂上烫红了一片,袖口烧得发卷。他右手死抱着一本湿透的旧义诊簿,胸口全是黑灰。
“账……还在。”
苏蘅接过账簿,先将它放到干净的木案上,转手抓住苏砚的手腕。
“伤到哪了?”
“皮肉,没事。”
“手伸直。”
苏砚没动。
苏蘅抬眼看他:“要我把你另一只手也绑起来?”
苏砚这才把手臂递过去。
她用剪子剪开焦袖,烫伤处红了一片,靠近手肘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苏蘅让阿绫去取獾油和白及粉,又拿凉水一点冲洗伤处。
苏砚咬着牙,没出声。
陆沉舟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本旧义诊簿上。
“换箱单在不在?”
苏蘅翻开账簿。
中间夹着的纸页烧掉了一大半,边缘焦黑卷起。原本湿透的换箱单被火烤干,字迹更淡了,只剩半张纸还勉强能看。
阿绫忽然从门槛旁蹲下去。
“苏姐姐,这里还有。”
她用两根竹镊子从灰里夹出一片焦页。纸已经脆得厉害,她手背刚被烫出水泡,指头却没抖。
“别碰。”苏蘅道,“放铜盘里。”
阿绫把焦页放下,掌心往衣角擦了一下。
苏蘅凑近看。
焦页上只剩半行墨字。
补差……
后头全烧没了。
苏砚抬头:“补差什么?补差银?”
“可能。”苏蘅道,“也可能是补差药。”
陆沉舟看着那半张焦页:“能不能验出来?”
“纸烧过,字没法凭空长回来。”苏蘅将铜盘盖上,“但这张换箱单上,原本不该有补差两个字。有人换箱,不只是想把药换走,还要补一笔差额。”
后堂外传来脚步声。
仓场司的小吏带着两个人进门,鞋底踩过满地水灰。他先看了一眼烧毁的账柜,又看向苏砚手臂上的伤,最后弯腰从灰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火折子。
火折子外头包着灰布,边角烧黑,封口却还在。
小吏举起来,声音立刻高了。
“陆少卿,这是从账柜前翻出来的。火折子上刻着苏字,苏砚,你还有何话说?”
药铺外的人本就没散。
一听这话,几个人立刻挤到门边。
“济生堂这是要烧账?”
“白日里查出一堆错账,夜里就失火,哪有这么巧?”
先前抱着病童来过的妇人也站在人群里。她怀里没抱孩子,脸色却比昨日更差。
“苏掌柜。”妇人看着她,“我儿子还躺在家里。那包药上盖的是你的印,这火折子又是你弟的。你们到底要查什么?”
苏砚撑着桌沿要站起来。
“不是我放的。”
“你坐下。”苏蘅按住他。
她接过小吏手里的火折子,没有立刻拆。
火折子是苏砚的。
灰布边角有一道小缺口,是苏砚小时候拿剪子剪坏的。里头塞的火绒,却不是济生堂常用的艾绒。
苏蘅挑开封口,夹出一点黑色细绒,放在指间捻开。
一股刺鼻的松油味散出来。
“这是阿砚的火折子。”她说。
小吏冷笑:“苏掌柜倒是认得快。”
“可里面的火绒被人换了。”
“你说换就换?”
苏蘅将火折子递到众人眼前。
“济生堂的火折子填艾绒,艾绒烧完有草灰,气味淡。这里面是浸过松油的棉絮。松油是从窗外泼进来的,火折子里也是松油。”
她指向后堂窗边。
“火先烧外窗,再顺着松油烧到账柜。若是阿砚在屋里点火,账柜前该先烧,窗框不会从外往里焦。”
小吏脸色一顿。
苏蘅又将火折子翻过来。
“还有,这火折子底下沾的是新落的水灰。它不是起火前掉进去的,是火烧起来后,有人从窗边扔进来的。”
“你胡说!”
“你可以去看。”苏蘅道,“灰底在上,火折子压在最上面。若它先落地,灰该覆在它上头。你们户部查案,只看见一个苏字,就不看火从哪儿烧起来?”
门外安静了。
那妇人抱紧手里的药包,没再说话。
陆沉舟接过火折子,交给亲卫。
“封存。窗外、账柜脚下、火折子上的油迹,全部取样。”
小吏沉着脸:“陆少卿,此事涉及户部赈药账目,仓场司也要带走证物。”
“证物留大理寺。”陆沉舟道,“你若有异议,写文书来。”
“这不合规矩。”
“有人纵火烧账,还拿苏砚的火折子构陷。此案已经不只是户部的账。”
陆沉舟往前一步,挡住他伸向铜盘的手。
“你们今晚,谁也带不走。”
小吏盯着他,嘴角绷得发白。
苏蘅没再看他。
她走到烧毁的账柜前,蹲下身扒开湿灰。账柜里大半账册都没烧透,火却只盯着最下层那格。
那格里原本放着旧义诊簿。
换箱单就夹在簿子里。
“他们不是来烧普通账本的。”苏蘅道。
阿绫站到她身侧:“他们知道纸藏在哪。”
“知道咱们把换箱单放进旧义诊簿的人,不多。”
苏砚靠在桌边,脸色白得厉害。
“昨日你让我把那张纸放进账柜时,后堂只有咱们三个。”
“还有谁进过药铺?”苏蘅问。
阿绫立刻拿出药签册。
“今日午后,送水的、搬药的、户部的小吏,还有仓吏和药商都进过后堂。陆少卿的人守着门,可他们都看见过账柜。”
苏蘅看着那半张焦页。
补差。
有人怕的,不只是青石水驿。
还有换箱后,那笔见不得人的差额。
陆沉舟的亲卫快步进门,手里捧着一封盖着朱砂印的急令。
“少卿,户部送来的。”
陆沉舟拆开看完,手指停在纸边。
苏蘅伸手:“给我。”
急令写得很短。
命民间验药师苏蘅,明日随河东赈药队启程。限七日内核验河东药材,返京听审。逾期未归,验药牌暂扣,济生堂按妨碍赈药查处。
苏砚猛地抬起头。
“他们先放火,又逼你离京?”
“姐不能去。”阿绫道,“这边的火场还没查完。”
陆沉舟将急令折起。
“我会去户部交涉。”
“不用。”
苏蘅把急令摊在烧黑的桌面上,压住一角。
“他们想让我留在京城,等着背毁账的罪。也想让我去河东,查不清就按期拿下验药牌。”
她抬头看向陆沉舟。
“那我就去。”
“苏蘅。”
“甲四十七之二还在赈药队里。换箱单写着青石水驿,焦页又写着补差。京城有人动账,水路上也有人动箱。”
她将焦页收进铜盒。
“他们把路摆到我面前,我总得走一趟。”
陆沉舟看了她片刻,点头。
“明日出城。我以协查名义同行。”
苏蘅转向苏砚。
“你的手不能沾水,留在京城。把药商账、仓吏账和咱们留下的店账重新抄一遍,哪怕只剩半页,也把所有交接时辰排出来。”
苏砚咬了咬牙。
“我能跟你去。”
“你跟去,谁盯着京城的账?”
苏砚不说话了。
阿绫将药签册抱进怀里。
“我守火场,守焦页,也守账柜。谁再进后堂,我一个记下来。”
苏蘅点头。
门外夜风灌进来,吹得急令边角轻响。
那枚朱砂印压在纸上,红得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