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四十七之二从哪来的?”
苏蘅把药商账摊在柜台上,指尖压住最后一行字。
送药的药商站在对面,额头冒了汗。
“苏掌柜,这就是一笔普通的交接账。四十七箱药,一箱没少,从济生堂出门后,我的人便没再碰过。”
苏砚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三本账。
一本药商账。
一本仓吏账。
一本验药账。
纸页挨着纸页,字却没有一处真能对上。
外头天刚亮,后院里那四十七箱药还堆着。陆沉舟昨夜让人守住前后门,连一根麻绳都没许人换。
仓吏脸色难看,先开了口。
“入仓时封签完整,箱数也是四十七。下官亲自点过,绝没有少箱。”
“那你这本账上,为什么只有甲四十七,没有甲四十七之二?”苏蘅问。
仓吏低头看了一眼。
“账目写简些罢了。甲四十七就是甲四十七,后头带不带之二,有何区别?”
苏蘅拿起药商账。
“有区别。”
她将那一页翻到众人眼前。
“按三份账的新规,每一箱药从药商到济生堂,再到仓场,都要留三份记录。药商记来处和出货,仓吏记入库和封签,验药人记药性和按印。”
“这不是为了让所有字写得一模一样。”
“是为了有人改完一份后,没法把所有人手里的账一起改掉。”
药商不敢接话。
苏蘅继续道:“甲四十七,是原箱号。甲四十七之二,是原箱进仓后,又重新封过一次的箱号。若只是纸上写简了……”
苏砚手里的算盘忽然响了一声,又被他按住。
众人都看向他。
“没事。”苏砚低下头,“珠子滑了。”
苏蘅没有停。
“……药商账、仓吏账、验药账至少该有一处说明,原箱为什么重封。”
她抬眼看向仓吏。
“可现在,药商账多了一个之二,仓吏账把之二抹了,验药账里却没有我的按印。你告诉我,这箱药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
仓吏嘴唇动了动。
“下官不知什么换箱。”
“你不知?”苏砚忽然把验药账翻到最后,“那你解释这个。”
他将账册转过去。
“验药账上记着甲四十七,验收时辰是申末。可药商账里的甲四十七之二,交接时辰写的是酉正。药商先把第二只箱送进来,验药账却先把它验完了。”
药商脸色一下变了。
“这……这也许是记账的人写错了。”
苏砚抬起头,语气不快,却咬得很准。
“我记账,错一笔,后头十笔都对不上。你这不是写错,是有人先写好一份验药账,再拿着它去补别的账。”
他又指向药商账末尾。
“还有这里。甲四十七之二旁边,本该有验药人按印。没有。”
“没有按印,说明这只箱子重封时,验药人根本不在。”
苏蘅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枚大理寺令牌,没说话。
仓吏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重封药箱,未必一定要验药。若是外箱受潮,换个木箱便是……”
“外箱受潮,要先开箱验药,再重新封签。”苏蘅打断他,“尤其是送往河东的赈药。因为里面的药材一旦被人调过,光看封签,谁也看不出来。”
她拿起昨日那包劣质止泻散。
“河东水驿送来的药,外头也有我的验讫印。里头却是陈米粉和石粉。你们说箱子没动过,那这包药是怎么从真药变成假药的?”
门外有人轻吸了口气。
昨日留下看热闹的几个街坊没敢进门,只隔着门板听。
药商低下头,声音发虚。
“货从济生堂出去后,真没经过我的手。我们把箱子送到仓场外,仓吏接了货,拿了交接牌。我只管交货,不管入仓后谁开箱。”
仓吏猛地看向他。
“你胡说什么?你的人送来的药,谁知道半路有没有动过手脚!”
“那就查路。”苏蘅道,“查交接牌,查封签,查谁在酉正之后进过仓。”
仓吏不再说话。
苏蘅低头看着三本账。
甲四十七之二。
申末验收。
酉正交接。
没有验药人按印。
一包药从济生堂出去,进了仓场,账上却多出一只本不该出现的“之二”。
有人不是在验药时动手。
是在药材入仓之后,借重封的名义,把箱子换掉。
她将湿透的半页换箱单取出来,铺在一旁。
上面“青石水驿,换箱”几个字还没干透。
两处线索咬到了一起。
京城仓场有人换箱。
青石水驿有人接着换。
真药被一点挪走,劣药顺着水路送往河东。
苏砚看见那半页纸,手里的算盘珠停了。
“姐,脚夫说水驿换过,账上又有甲四十七之二。不是一箱药出问题,是他们拿一个箱号,换了两回。”
“所以药商账才留了之二。”苏蘅道,“他们怕箱数少了露馅,就把新箱塞回原来的编号里。”
陆沉舟终于开口。
“甲四十七现在何处?”
仓吏脸色发白。
“应当……应当还在城西仓。”
“应当?”陆沉舟问。
“昨日户部的人来过,说河东催得急,可能已转到水路……”
“谁下的令?”
仓吏张了张嘴。
“冯郎中那边的人。”
苏蘅抬起眼。
冯绍安昨日说,药已上路,不能因为一包药停发。
可甲四十七既然还在京城,所谓“已经上路”,便只是逼她补签的一句空话。
他不是怕灾民等药。
他是怕她先查到仓里。
“陆沉舟。”苏蘅道,“封甲四十七。”
仓吏猛地抬头:“苏掌柜,这不合规矩!赈药不得轻易扣留,户部若追责……”
“那就让户部来追。”苏蘅将三本账并排推到桌子中央,“这三本账,谁都不许带走。”
她取出验药牌,压在三本账交叠的缝上,又拿起笔,在每本账最后一页写下同一句话。
甲四十七待验,未经三方核对,不得重封,不得出仓。
写完,她按下指印。
“药商一份,仓吏一份,验药人一份。”苏蘅道,“今日起,谁改账、毁账、搬箱,就不是账写错了,是故意毁证。”
陆沉舟抬手。
亲卫立刻上前,将三本账分别装进证物袋。
仓吏往前一步:“少卿!”
“你们的账,仍归你们。”陆沉舟道,“封存副本由大理寺留证。甲四十七即刻封仓,谁敢动,按妨害查案论处。”
仓吏站在原地,脸色一点褪下去。
药商也不敢再说“只是记错”。
苏蘅收起验药牌,掌心被铜牌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她要赶去河东。
可在去之前,京城这只被人换过的箱子,必须先留下来。
阿绫一直站在后头登记药签。
这时,她忽然蹲下身,手指探进仓吏账册的装订缝里。
“苏姐姐。”
苏蘅回头。
阿绫捏着一根细纸丝,纸丝被线脚压得发皱,颜色却很显眼。
青蓝色。
和程映月案里,那张双结药签上的纸,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