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掌柜,户部的文书,你总该认吧?”
那名仓场司小吏站在柜台前,语气不高,却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寸。
苏蘅没有立刻去拿。
纸上写得很清楚。
五日前,河东赈药四十七箱入仓。
验收人,苏蘅。
验收结果,药性略有损耗,不碍赈济。
“这不是我的字。”苏蘅道。
小吏皱眉:“文书有济生堂掌柜印。”
“印是真的。”苏蘅抬手点在日期上,“可五日前,我还没拿到民间验药牌。户部连牌都没发到我手里,就先替我验完了药?”
小吏一时没接上话。
苏砚从柜台后探出头:“我姐那几日还在重新晒药材。验药牌是前几日才送来,街坊都看见了。你们户部这账,记得比人还快。”
“放肆。”小吏脸色涨红,“仓场司文书,岂容你一个账房质疑?”
“那你说。”苏砚抱着账本,“验药牌都没到,谁拿着它验的?”
门外几个街坊没走。
有人低声道:“这事听着不对。”
“药包上的印是真的,文书上的印也是真的,难道有人偷了印?”
“苏掌柜才刚把三份账立起来,怎么就有人拿旧规矩压人?”
小吏正要说话,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青灰官服,腰间玉带压得平整,靴底没沾什么泥。进门后,他先看了一眼药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夫,最后才朝苏蘅拱手。
“苏掌柜。”
苏蘅没回礼。
“阁下是?”
“户部仓场司郎中,冯绍安。”
他语气温和,像是专程来替人解围。
“底下人办事粗疏,一份文书,倒让苏掌柜受了委屈。我方才在外头听了几句,知道有人拿河东的药闹事。苏掌柜放心,此事若真是误会,仓场司不会让济生堂白担名声。”
苏蘅看着他。
“冯郎中准备怎么查?”
冯绍安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查,自然要查。不过河东灾民等药,药车不能因为几张纸停在京城。苏掌柜只要补签验收文书,再写一句药性略有损耗,不碍赈济,外头这些闲话,我替你压下去。”
他将笔放在文书旁。
“药铺不封,验药牌照旧,脚夫和孩子的事,也可算作途中受潮,并非济生堂失职。”
苏砚冷笑一声。
“你这是来查案,还是来教我姐认账?”
冯绍安看都没看他。
“苏掌柜是聪明人。河东现在缺药,整批药若停发,灾民那边等不起。你不签,户部要重验,药车要扣下,耽误的是几百上千条命。”
“劣药送过去,也会死人。”苏蘅道。
“赈药途中有些损耗,本就难免。”
“你连药包里的东西都没看,就知道是损耗?”
冯绍安的手停在笔旁。
苏蘅把那包止泻散摊开。
“陈米粉,石粉,少量药末。冯郎中说它只是损耗,那我想问,什么叫损耗?是药材受潮少了两钱,还是有人把真药拿走,再塞一包米粉回来?”
冯绍安收回手,神色仍旧平和。
“苏掌柜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药能救人,也能害人。话难不难听,不如先看药。”
药铺里静了片刻。
冯绍安抬眼,目光落到苏蘅腕间的验药牌上。
“你刚拿到牌子,就把自己当成了户部的人?”
“我不是户部的人。”苏蘅道,“所以我不替户部补这份假账。”
冯绍安的笑淡了些。
“苏掌柜,你如今最该保住的是济生堂。你弟刚从案子里出来,你也才洗清嫌疑。真把事情闹大,旁人未必还肯信你第二回。”
苏砚手指一下收紧。
苏蘅却将文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文书,我不签。”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她转头道:“阿绫,取咱们今日的验药簿和药签册。苏砚,把五日前的店账找出来。”
两人立刻动了。
冯绍安眉头微压。
“苏掌柜,这是何意?”
“你说我验过四十七箱药,那就把四十七箱的药签、交接人、入库时辰、验药记录,全摆出来。”
苏蘅将文书按回柜台。
“户部若拿得出,我认。户部若拿不出,这份文书就不是粗疏,是有人拿我的名字做了局。”
阿绫抱着账册出来,将验药牌发放那日的登记页摊开。
“冯郎中请看。苏姐姐的验药牌,是三日前午后由户部送来的。五日前,她没有牌,也没有验药权限。”
苏砚紧跟着翻开店账。
“这一天我姐在药铺晒药。卯时进了多少白术,午时出了多少陈皮,街坊领了什么药,都有手印。她根本没去过仓场司。”
冯绍安看了一眼,没有去翻。
“民间账本,不足为凭。”
陆沉舟这时才开口。
“民间账本不足为凭,大理寺的取证簿呢?”
冯绍安侧过脸。
陆沉舟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册薄簿,放到柜台上。
“程映月案未结前,苏蘅每日出入大理寺、济生堂,都有记录。五日前午时,她在大理寺证物房核验药签。仓场司若要说她同时去了城西验药,还请给个说法。”
冯绍安终于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少卿,这本是户部赈药之事。”
“有人冒用验药师名义,送出劣药。”陆沉舟道,“如今人倒在济生堂,药包上有苏蘅的印。此事已经不是户部一家的事。”
冯绍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便按规矩办。”
他拿起那份文书,没有撕,也没有收回,只让小吏取来送达回执。
“苏掌柜既不愿补签,那便在回执上写清楚。明日,随赈药队赴河东。七日内,你查清验收文书与药包的来路,给仓场司一个结果。”
苏砚猛地抬头。
“七日?河东来回都不止这个数!”
“所以苏掌柜最好别把时间浪费在争一包药上。”冯绍安道,“七日后,若查不清,户部会收回验药牌。济生堂借验药之名扰乱赈药,也一并查封。”
他说得不重。
可最后那两个字落下,后院里正等着卸货的伙计都停了手。
查封。
济生堂才刚重新开门。
苏蘅拿起笔,在回执上写下几行字。
民间验药师苏蘅,未验河东甲批四十七箱赈药,不补签,不认账。请调药商账、仓吏账、验药账,三账对验。
写完,她按下自己的指印。
“冯郎中。”她将回执递过去,“我明日去河东之前,先查清谁敢拿我的名字害人。”
冯绍安接过回执,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回头道:“苏掌柜,河东的风大,水也深。你查账时,别只盯着纸。”
苏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上。
陆沉舟没有去追。
他只将那份假验收文书折好,放进证物袋。
“先查哪里?”
苏蘅把药包、湿纸、三份账册摆到一处。
“先查谁敢拿我的名字害人。”
陆沉舟点头。
“你查药,我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