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记账,今天的账很多。”
苏蘅刚把药签递出去,门外便有人撞开了半扇门。
“苏掌柜,救命!”
一个浑身是泥的脚夫跌进来,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裤脚湿了一大片,手脚软垂着。
脚夫几步冲到柜台前,将一包药塞进苏蘅手里。
“河东水驿……换过……”
他话没说完,膝盖一弯,整个人栽倒在药柜前。
门口跟进来一个妇人,扑到孩子身边,哭得声音发抖。
“就是你验的药!俺也去领了赈药,孩子喝了两回,腹泻更厉害!他昨日还会喊娘,今日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药铺门口本来就围着等药的人。
一听“苏掌柜验的药”,几个人立刻往前挤。
“河东的药怎么会送到京城来?”
“药包上真有济生堂的印。”
“苏掌柜刚翻了案,怎么又出了这事?”
苏砚手里的账本啪一声合上,挡在柜台前。
“我姐没验过的药,谁也别乱说!”
“印都盖上了,还能有假?”那妇人抱紧孩子,眼睛通红,“我男人死在水里,家里就这一个孩子。你们家要是害了他,我也不活了!”
苏蘅没接这句话。
她把药包放到鼻下闻了闻,又伸手按住孩子的腕子。孩子脉细得发虚,额头却没有烧,腹中一阵响。
“苏砚,取温米汤,放一点盐。再拿我柜里那包煨诃子和炒白术,研细了送来。”
苏砚立刻转身。
妇人一把抓住苏蘅的袖口:“你还要给他吃药?”
“你若信这包药,就继续喂。”苏蘅抬眼看她,“他再泻两回,人就撑不住了。你若想让他活,松手。”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
陆沉舟原本站在门边,听到这话,抬手拦住往里凑的人。
“都退后。”
有人不服:“陆少卿,这药包上明盖着苏掌柜的印。”
“所以才更不能碰。”陆沉舟道,“药包、脚夫、孩子今日所用之物,全记下来。谁看见脚夫从哪里来,谁给他让过路,也一并留下。”
他说话不高,门口却安静下来。
两名大理寺亲卫守住前后门。
苏蘅从药包里挑出一撮褐色粉末,铺在白纸上,用银匙压开。粉末里混着细碎石粒,还有发黄的米屑。
她又挑出两片本该完整的药材,放到铜药秤旁。
“这不是止泻散。”
妇人脸色更白:“可药铺的人说,这是朝廷发的救命药。”
“止泻散里该有煨诃子、石榴皮、炒白术。这包里只有一点药末,剩下的是陈米粉和石粉。”苏蘅抬起头,“它不至于让人当场送命,却会让病人拖着拉,拖到没水、没力气,再也起不来。”
门口响起一阵吸气声。
那妇人低头看着孩子,嘴唇抖了两下,没再哭喊,只把孩子的手攥得更紧。
苏砚端来米汤。
苏蘅扶起孩子的肩,让他一点咽下去。孩子咳了两声,米汤顺着嘴角流出一点。她没急着灌,只等他缓过气,再喂第二口。
陆沉舟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夫。
“人还活着。”
“先把他抬到后院。”苏蘅道,“别给他喂药,先擦干身上的水。看看衣裳里有没有水驿的凭牌。”
亲卫应声。
苏蘅这才拿起那只药包。
药包外头盖着两枚印。
一枚是“济生堂掌柜”。
一枚是“苏蘅验讫”。
印泥颜色、印边缺口、掌柜印右下角那一点旧损,全对得上。那是她铺子里的真印。
苏砚凑过来,脸色沉下去。
“姐,掌柜印是真的。”
“我看见了。”
“印一直在后堂账柜里,阿绫每日登记药签,开柜也有数。谁能拿到?”
阿绫从后堂快步出来,手里还攥着药签册。
“苏姐姐,今日验过的河东药签都在这里。四十七箱,四十七张,每一张我都记了编号。没有这包药。”
她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上头的字。
“咱们今日验的是河乙批。这包药上写的却是河甲批,编号也没写。若真从济生堂出去,不可能没有交接号。”
苏蘅将药包翻过来,指尖在封口处停住。
封纸被水泡过,边缘起了毛。
可里面那层纸比外头硬,摸上去还有一道夹缝。
她用小刀挑开封口,从夹层里抽出半页湿透的纸。
纸只剩半张。
上头能看清几行字。
甲四十七,青石水驿,换箱。
再往下,墨迹被水冲散,只余一个模糊的时辰。
阿绫呼吸一顿。
“水驿。”
苏蘅将半页纸折回去,递给她。
“拿去后堂账柜。别夹进普通账册,单放在程姑娘那本旧义诊簿里。”
阿绫接过纸,点头时手指很稳。
那妇人忽然低声道:“苏掌柜。”
苏蘅回头。
孩子喝完第三口米汤,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弱的声音。
“娘……”
妇人一下跪到地上。
“我方才不该骂你。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药是假的。”
苏蘅伸手扶住她。
“你不用向我赔罪。把孩子照看好,今日别再给他吃那包药。等他能喝水、能醒着说话,再送来复诊。”
妇人连点头。
苏砚看着那包药,咬着牙道:“他们拿真印盖假药,还把东西往河东送。这不是冲着咱们药铺来的。”
“他们想借济生堂的名声送劣药。”苏蘅道,“河东那边若死了人,药铺背锅。若没人死,他们就用这些劣药省下真药的钱。”
陆沉舟站到柜台另一边。
“脚夫醒了再问。”
“问他从哪条水路来的,见过谁换箱,药包从谁手里拿到。”苏蘅道,“还有,今日后院那四十七箱药,先别出济生堂。”
陆沉舟看向后院。
雨水还挂在檐角,最后三箱药材堆在空地上,封签完整,麻绳打得规矩。
“封院。”他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一个穿着户部青色公服的人跨进药铺,身后跟着两名小吏。他扫过地上的脚夫和柜台上的药包,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谁是民间验药师苏蘅?”
苏蘅抬头。
“我是。”
那人将文书递过来。
“仓场司奉命核验河东赈药。文书载明,五日前,民间验药师苏蘅已验收河东赈药四十七箱。请苏掌柜按例核对。”
苏蘅展开文书。
最下方盖着她的掌柜印。
验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