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的尸身是在护城河下游浅滩发现的。
护城河涨水,尸身顺流冲进浅滩时,已经被河石划得难以辨认。她身上没有信物,只有衣袖里缝着一段青蓝色麻绳。
和假药签上的绳,一样。
我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黑透。
陆沉舟将我带到证物房,亲自打开木箱。
“你说要看铜药秤。”
“程映月三日前借过它。”
他把秤递给我。
我爹留下的铜秤用了二十年,秤尾有一道细小的刻痕。小时候我总爱拿它敲药柜,被我爹罚着抄《本草》。
我托着秤杆掂了掂。
比从前重二钱。
指尖顺着秤杆滑到秤尾,摸到那道旧刻痕。那是父亲当年用錾子一点刻出来的,深浅一样,边角也磨圆了,旁人仿不来。
陆沉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我拧开秤尾的铜帽,从里头抽出一卷油纸。
油纸被塞得很紧,展开后,只剩半页账册。
上头记着一行字。
丁十九批,入丙七仓三百箱,实到一百七十箱。
余数折银,韩执收。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出汗。
程映月早就查到赈药被人调换。她怕账册被夺,才把线索藏进我的药秤。
韩执赶到证物房时,脸色很沉。
他扫过油纸,反倒笑了。
“苏娘子为了脱罪,连假账都准备好了?”
“这东西在大理寺证物房里。”我说,“从济生堂查封那刻起,由你们的人看守。你说是我放的,谁给我的机会?”
“铜秤本就是你的。”
“程姑娘三日前借走过它。”
韩执看向陆沉舟:“少卿,她说什么你都信?”
陆沉舟将账页折好,收入证物袋。
“查丙七仓。”
韩执面色变了。
“赈药仓由户部与大理寺共管,少卿无令不可擅动。”
“我会请令。”
他说完,转身要走。
我忽然闻到一股苦甜气。
证物房外,有牢役端来一碗粟米羹,说是晚饭。
羹里飘着几粒枣。
我抬手拦住他。
“别吃。”
牢役不解:“苏娘子?”
“里面有闹羊花。”
韩执厉声道:“又想拿药理吓人?”
我取出银簪,将羹里的枣肉拨开。枣核旁压着一点褐黄粉末,和程映月口中的药渣颜色相同。
“闹羊花磨得再细,遇热也会结团。”我看着陆沉舟,“有人想让我在牢里昏死,再把事情做成畏罪自尽。”
证物房外传来桌椅碰撞声。
端羹的牢役脸色大变,转身就跑。陆沉舟的亲卫将人按在廊下,从他腰间搜出一块大理寺通行牌。
牌子背面刻着一个字。
韩。
韩执站在原地,手背青筋绷起。
陆沉舟没有看他,只将自己的令牌交给亲卫。
“韩执停职,交内狱看管。丙七仓由我接手。”
他又转向我。
“明日验仓,需要懂药的人。”
我看着腕上留下的红痕,接过他递来的临时验药牌。
“陆少卿,我查这桩案子,不是为了替你洗清什么。”
“我知道。”
“我是为了活命,为了苏砚,也为了程映月。”
陆沉舟点头。
“那就查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