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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仙车赴阙,暗弈藏锋

青云山外,十里荒坡,林叶翳密,朔风穿枝,簌簌卷动满地枯败落叶,四下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幽冷。

 

浓沉树影的包裹之中,立着一道玄色孤峭的人影。

 

徐峰宽袍曳地,斗笠压得极低,大半张面容尽数沉没在晦暗阴影底下,只余下一截冷白削薄的下颌。他立在道旁,遥遥望着山下平整开阔的官道,目送那一辆青云流云仙车缓缓驶离山门地界。

 

素白车帷绣着浅淡流转的云纹,四匹灵驹踏风曳车,车中便是陆渡尘、温砚、江逾白、墨拾安四人,奔赴千里之外的皇城紫金大宴。

 

隔着一段遥遥距离,他声音不高,随风飘送过去,听着竟有几分客套的温和,仿佛真的是旧识相送。

 

“陆掌门,温长老,诸位一路平安。”

 

话音随风散入长风,仙车之内的人听不真切这声道别,只隐约捕捉到一缕冷音,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仙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渐远,那一点素白车影一点点消融在远山雾霭之间,彻底看不见踪迹。

 

直到仙车完完全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方才那一点客套的温和,才尽数褪得一干二净。

 

斗笠之下,溢出一声极轻、带着几分嘲弄的低笑。

 

“走得正好。”

 

罗刹鸟一役落败,那一双妖鸟不过是他早早舍弃的两枚弃子,百年戏台的谋划,也仅仅只是铺垫前戏,损失于他而言,半分痛惜也无。弃掉小局,方能铺开这一盘搅动九州的大弈。

 

他素来不屑山野半路截杀的粗浅伎俩。山林伏杀太过直白,煞气外露,极易被仙门提前勘破设防,就算侥幸得手,也只能伤得皮毛,撼动不了青云根基,更搅不动朝堂天下的格局。

 

真正的杀招,本该埋在人人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真正的动乱,该爆发在盛世歌舞最酣畅的刹那。

 

徐峰袖中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那枚暗血色纹路的咒符无声崩碎,缕缕黑雾细如游丝,随风融进天地气机,悄无声息传向千里帝都,传给那些早已潜伏在紫金高台各个角落的死士暗线。

 

“路途便予你们一片太平。”

 

他的嗓音浸在阴风里,淡漠而傲慢,是执棋者俯瞰芸芸众生的口吻。

 

“那我便在这万众称颂的宫宴之内,为你们藏下一把淬寒的利刃。”

 

“仙凡共聚,百官列座,仙门云集,皇权赫赫。所有人都笃定此处固若金汤,万祸不侵。”

 

“我便要在此地,撞碎这一场四海升平的幻梦。”

 

林间暗影一动,一名黑衣死士自树后浮现,单膝跪伏于地,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压到几近于无。

 

“入皇城,匿形蛰伏。”徐峰冷声下达指令,“待宴饮酣热,歌舞喧腾,众人戒备松懈之时伺机而动。不求血洗满堂宾客,只求扰乱人心,挫伤仙门声望,击碎皇室营造的太平假象。若是事败,即刻销声匿迹,万万不可追本溯源,绝不能暴露我的半分踪迹。”

 

“属下领命。”

 

死士叩首,身形一晃,消融进浓重树影,转瞬便杳无踪迹。

 

荒坡重归死寂,只剩风声穿林。徐峰依旧立在原处,目光穿透层层云山,落向帝都的方向,胸中万千筹谋,静静等候盛世崩裂的一刻。

 

仙车已赴远,杀局已深埋。

 

 

 

千里官道之上,天光晴好,长风拂过车幔。

 

青云流云仙车平稳飞驰,车厢之内铺着厚厚的云绒软垫,隔绝外界车马风尘。四人安坐车中,借着赶路的闲暇,缓缓剖析此番皇城赴宴背后层层叠叠的纠葛。

 

江逾白半掀开一侧车帘,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青山旷野、村落炊烟,眉宇间带着几分审慎:

 

“罗刹的祸乱刚刚平息,四方还有无数诡祟暗流尚未根除,天下远远称不上太平。皇室却急着铺这般盛大的仙宴,嘴上说是答谢仙门除祟功德,内里的目的实在太过显眼。”

 

墨拾安端坐一旁,神色沉静如水,缓缓点头接续话语:

 

“凡世的刀兵甲胄,镇压不住游走世间的阴邪妖祟,皇室心底早已惶惶不安。这场盛宴,既是拉拢,也是捆绑。借九州仙门的威势安定朝野民心,把仙门力量绑在朝堂的战车之上,震慑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温砚斜倚车窗,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窗边木沿,眸光淡淡望向远方帝都的方向,语声清浅,却一针见血:

 

“朝堂诸公畏惧的,看得见的是山野妖祟。可真正足以倾覆九州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零散作祟的鬼怪,是藏在帷幕之后,步步算计,永不现身的人心。”

 

那人可以随手舍弃经营百年的罗刹鸟布局,足以窥见,他的棋局,早已囊括整片天下。

 

陆渡尘坐在正中,一身月白道袍沉静素雅,听完三人所言,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度:

 

“暗流汹涌之时,最忌锋芒毕露。此番入皇城,不争一时长短,不逞口舌之快,不轻易与人结下仇怨。你们三人只需静观百态,辨明局势,守住自身道心即可。盛世浮华最容易惑乱神智,守得住本心,方能全身而退。”

 

“我等谨记掌门教诲。”

 

一路闲谈论道,四日光阴倏忽而过。

 

正午烈日高悬天际,煌煌金光倾泻大地,巍峨磅礴的大曜皇城终于撞入眼帘。绵延无尽的青砖城墙锁死山河气势,九重宫阙依山堆叠,琉璃飞檐层层错落,金翠流光灼灼耀眼。御道宽阔坦荡,银甲禁卫沿街肃立,车马仪仗往来不绝,满城皆是王朝鼎盛威严。

 

仙车驶入城南御道,流云般的仙衣气韵,和凡世官场的肃穆庄重格格不入,引得沿街百姓、官吏纷纷抬首仰望。

 

四人下车整理衣饰,步履从容,穿过御街、金水玉桥,踏过层层百官长阶,登临皇城至高之处——紫金高台。

 

高台以白玉铺地,金砖镶饰边缘,千重锦绣帷幔如云垂落,万千琉璃宫灯悬于檐角,琼花玉树分列台畔,熏香袅袅盘旋不散,丝竹乐音隐隐萦绕,处处皆是皇家极尽奢靡的气派。

 

今日仙凡群英大宴席次划分森严,半分不乱。

 

正中九龙鎏金御座,帝王已然落座。

御座左手,宗室诸王列席,蟒袍玉带,满身天家贵胄气度。

御座右手,是六宫高位妃嫔的专属席位,唯有嫔位及以上者方可登台,位份低微的常在、答应,连踏足此处的资格都没有。

台下左侧,文武百官冠盖济济;台下右侧,九州各宗修士依次落座,青云山门稳居仙门首座,地位超然。

 

吉时已至,宫廷雅乐洋洋扬起,宫中权贵陆续登台入席。

 

内侍绵长的传唱穿透乐声:“淑元皇后驾到——!”

 

淑元皇后,继后掌六宫。

昔年先皇后薨逝,她自贵妃之位步步经营,借力朝堂势力,算计周旋,终是登上中宫,执掌凤印。一身龙凤朝阳的大红凤袍,金线织凤盘旋裙裾,珠翠凤冠沉甸甸压在鬓间,面容端庄柔和,举止雍容,一副母仪天下的模样。可满座稍有资历之人都心知肚明,这份温婉只是外皮,内里是数十年浸于深宫打磨出的深沉心机与权衡算计。

 

紧接着传唱再起:“明慧公主驾到——!”

 

明慧公主,为先皇后唯一嫡出血脉,是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一身皎白镶金边流云锦裙,身姿挺得笔直,眉眼明艳锋利,骨血里带着嫡公主不肯弯折的傲骨。当年先皇后离世,淑元皇后为拔除元后旧部,巩固自己的后位,暗中设下圈套,执意要将尚且年少的她远嫁蛮荒部落和亲。

 

蛮荒部族规矩残酷,首领身死之后,新的继承者可以全盘接纳先王所有妻妾姬妾,无所谓尊卑伦常。若是当真远赴蛮荒,等待她的便只有无尽折辱,永无归期。她拼尽一切,九死一生方才挣脱那死局回到京城,自此心底对淑元皇后的嫌恶,深入骨髓,再不愿伪装半分和睦。

 

她落坐宗亲席位,目光淡淡扫过中宫凤位,眼底掠过一丝冷峭。

 

六宫众高位妃嫔依次入席。

 

华贵妃明艳夺人,鬓边赤金海棠珠钗熠熠生辉,顾盼之间风情流转,是眼下圣眷最盛之人,张扬却懂分寸,长久独占帝王偏爱。

端嫔气质温润如玉,精通书画雅乐,不与人争艳,所得恩宠虽不炽烈,却绵长安稳。

丽嫔灵动娇俏,最善体察君心,时常伴帝王读书游园,近身恩宠细密不绝。

 

满堂艳色竞相夺目,唯有一席,清冷得格格不入。

 

梁婉妃。

 

位份仅次于贵妃,身居妃位尊阶。出身寒门微末,初入宫仅仅是末等答应,没有世家撑腰,没有亲族帮衬。漫漫长夜的深宫之中,她熬过冷眼倾轧,熬过明枪暗箭,熬过孤立无援的无数日夜,从尘埃泥沼之中一寸寸爬至今日的位置。

 

曾经,她是帝王心尖独一份的偏爱。

 

那时帝王常常踏月赴她宫院,长夜相伴,闲话晨昏;会为她破例,会听她倾诉心事,看向她的眼神滚烫真切。那一份情意,做不得假。她也曾真切以为,这红墙之内,是可以安放真心的归处。

 

可君恩从来如同指间流水,留不住,握不牢。

 

不知从何时起,传召她的旨意越来越稀少。昔日灯火彻夜通明的宫院,渐渐归于沉寂。帝王再与她相见,笑容依旧得体,礼数依旧周全,可那眼底滚烫的情意,已经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权衡,只有客套,只有看待一枚可用棋子的冷静审视。

 

无数个孤灯独坐的夜晚,她独自对着窗棂月色,慢慢消化这份落差。

 

她一遍遍在心底与自己和解,近乎自我驯化一般反复告诫自己。

深宫之中,本就没有永恒情爱。

人若是失去利用价值,便会化作尘土。

能留在棋局之上,只因尚有可供利用的价值。

 

不去追忆旧日温存,不去悲叹如今冷落。情爱散尽,便攥紧手里的筹码,好好活下去。

 

那份爱过、炽热过,而后被慢慢冷却、抛掷,爱恨纠缠撕扯的万般滋味,她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分,全部沉沉压在心底,化作眼底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外人只见她身居高位安然无恙,看不见她心底那片翻涌不息的恨海情天。

 

今日她一身月白暗银云纹宫装,不缀繁复珠玉,薄粉轻施,唯有鬓边斜斜一支细碎珍珠步摇,随极轻的动作微微晃动。绝世容颜,却不争半分艳色,安静落座席位之上,看似漫不经心听乐观舞,实则心神始终留意席间每一处暗流。

 

眸光轻轻一转,悄无声息,和不远处的明慧公主视线相撞。

 

没有浅笑示意,没有言语交谈,仅仅是短短一瞬目光交汇。

 

一个是受尽磋磨、傲骨难折的先皇后嫡女;一个是爱过也被辜负,于深宫泥沼清醒博弈的妃嫔。在外人眼中,二人不过是普通的公主与宫妃,交情淡薄。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她们是彼此隐秘的同盟。明慧公主手握嫡出身份,敢直面锋芒相向;梁婉妃擅长隐忍观察,暗中互通消息,互为掩护,互为依仗。

 

眼神转瞬错开,二人重新恢复各自疏离沉静的模样,方才那一场无声的交流,不留半点痕迹。

 

妃嫔席位既定,青云四人登台落座。

陆渡尘居于仙门首座,一身白衣正气凛然。温砚静坐身侧,冷眼阅尽满席人心虚妄。江逾白与墨拾安敛神安坐,细细体察盛世表象之下涌动的暗流。

 

宾客尽数到齐,盛宴正式开启。丝竹婉转流淌,舞姬广袖翻飞,案上玉盏珍馐罗列,熏香袅袅升腾,一派天下太平的盛景。可繁华帷幕之下,死士潜藏在帷幔、梁柱、舞姬与宫人的队列之中,屏息蛰伏,杀机蓄势待发。

 

乐曲间歇,席间笑语稍歇。

 

明慧公主指尖缓缓摩挲手中白玉酒杯,抬眼,目光直直望向正中的淑元皇后,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笑意,语气柔和温润,听来好似闲谈家常,字句底下却藏着刺骨锋芒。

 

“淑元皇后。”

 

她规规矩矩唤出封号,唇角笑意未减,缓缓开口,“您如今居于坤宁宫,住得可还习惯?前几日我路过旧坤宁,曾进去瞧过一圈。”

 

“那地方,和我母妃尚在人世居住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

 

空气骤然一滞。

 

坤宁宫,本是先皇后的居所。先皇后离世之后,淑元皇后入主中宫,便搬入此处。一句话,轻轻把旧事抬到众人眼前,笑意盈盈,却已是无声的施压。

 

淑元皇后握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凤冠上珠玉轻轻一晃。面上依旧维持端庄仪态,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淡无波。

 

“公主说笑了。人世更迭,宫阙居所自然也会随之变迁。正所谓人走茶凉,物是人非,这都是世间常理,变化大些,也是再自然不过。”

 

这话轻飘飘,却字字锋利。既承认了居所改换,又以世事常理做盾牌,淡化先皇后留下的痕迹。

 

明慧公主端起酒盏,指尖轻轻叩击杯壁,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威胁藏在温软话语之下:

 

“常理?母妃一生为后,勤恳持家。到头来,居所改换,旧物零落,连一点旧日痕迹都要被尽数抹去。今日能抹去母妃的旧迹,来日,又有什么是做不得的?这般常理,听来实在叫人心寒。”

 

这话落下来,已然隐隐暗含警告。周遭近处的亲王、妃嫔皆垂眸饮酒,无人敢插话。嫡公主当众诘难当朝继后,是逾礼;可皇后抹去先皇后旧迹,亦是众人看在眼里的事实。

 

淑元皇后面色淡了几分,心底怒意翻涌,腮边肌肉微绷,碍于满堂宾客,正要开口回驳。

 

御座之上,帝王眉头微蹙,手中玉杯轻轻往案几上一搁,一声清响,压下席间细碎的声响。

 

他声音不高,带着帝王持重的威严,目光落向明慧公主:

 

“明慧,宴席之上,不可对皇后如此不敬。家国宴饮,当顾全朝堂体面,旧事不必一再提起。”

 

一句话,明面上训诫公主,护住皇后中宫颜面,却也没有厉声重责,留了几分对先皇后嫡女的余地。

 

明慧公主听闻,敛去眼底锋芒,微微垂首,顺从地欠了欠身,笑意依旧挂在嘴角: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是儿臣失言了。”

 

嘴上认下失言,可眼底那股冷意,半分未曾消解。

 

就在这微妙僵持的一刻。

 

梁婉妃端着茶盏,垂着眼,似在观赏杯中浮起的茶叶,却抬眼,遥遥向淑元皇后投去浅浅一瞥。

 

那一眼,没有嘲讽,没有敌意,也没有激昂的愤慨。只是淡淡的,像一个看透了深宫所有悲欢虚妄之人,平静地旁观这一场对峙。

 

浅浅一眼,无声地站在了明慧公主这一方。

 

明慧公主余光捕捉到那道目光,心下微安。无需言语,同盟之间,只这一眼,便足矣。

 

紫金台上仙乐复又响起,舞姬再度登台起舞,欢声笑语重新漫过台面,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可台面之下,恩怨纠葛,宫闱博弈,隐秘的同盟,帝王凉薄的情爱旧事,还有暗处蓄势待发的刺杀杀局,层层缠绕,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温砚静坐席位,一阵阵寒意自心底层层往上漫涌。他看不见帷幔之后潜藏的刀刃,却能真切感知,这满目锦绣繁华,早已是一座精心构筑的囚笼。

 

繁花底下掩埋枯骨,太平内里暗藏杀机。

一席仙凡宴,万般众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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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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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