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敛尽,残煞归宁。
青冥山村笼罩多日的凄风苦雨彻底停歇,洗过的天地清朗开阔。百年罗刹鸟盘踞的戏台虚妄彻底崩塌,雌雄妖鸟伏诛,山野积怨散尽,十三对枉死新人的执念终得解脱。
一场祸乱九州一方的诡煞灾劫,终于尘埃落定。
沈、陆两府的红白悲恸犹在人间留存,生离死别是凡人逃不开的命数。可至少自此往后,村镇岁岁安宁,再无妖邪借风月戏台勾魂噬念、乱人悲欢。
温砚立于村口清风之中,素衣拂尘,眸光清淡。他抬手敛尽最后一缕散于街巷的阴怨浊气,霜息浅浅漫过四方,安抚流离孤魂,涤荡百年污秽。
可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凉沉郁,始终未散。
雨夜里石桥底徐峰那道独入他识海的低语,至今历历在目。
[你们看见的,不过是我愿意让你们看见的方寸皮毛。真正的局,才刚刚落子。]
无人知晓暗处执棋者的存在,无人察觉这场覆灭罗刹的胜仗,不过是对方随手弃子铺路。
天下安宁是假,大势铺展是真。
“妖祸尽除,此地无虞了。”江逾白收剑垂手,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仍带着亲历人间生死的沉重,“每次除完祟,开心不起来,只觉得可惜。”
墨拾安轻声劝慰,语调温稳通透:“仙门能做的,是止祸,不是改命。我们能护住往后苍生无灾,已是不负修行本心。”
陆渡尘颔首,白衣临风,掌门气度沉敛如山:“诸事善后已毕,归宗。”
四人踏云而起,破空穿尽千山云雾。
一路风清日朗,不过片刻,便落回青云山门。
仙山常年云海缭绕,琼台巍峨,殿宇凌空,比之俗世满目疮痍的悲欢,俨然两重天地。连日俗世历练、生死淬炼,让四人心境皆大有精进。回到宗门,无人懈怠松懈,尽数潜心闭关苦修。
演武场朝夕不寂,剑光破晓,法印流光。
江逾白日夜打磨心境剑招,戒掉往日跳脱浮躁,专攻守心破妄之术,弥补幻境攻心的短板;墨拾安静坐悟道,稳固神识道基,以静定心,以清御念。
陆渡尘身为青云掌门,打理宗门事务之余,亦时常亲自观视弟子修行,查漏补缺,规整门下心法。
而温砚身居二长老之位,素来掌宗门戒律、心法传道、神识清煞诸事。此次从俗世归来,他更是静心梳理修行所得,沉淀妖祸历练,同时默默暗自戒备,心底牢牢警惕那隐于暗处、未落分毫踪迹的未知棋局。
宗门数日清宁,修行井然有序,一派安稳肃穆。
直至今日午后,云风轻软,殿宇清寂。
一名身着青衫外门的年少弟子,步履匆匆却礼数规整,穿过层层长廊石阶,快步踏入掌门主殿,躬身垂首,姿态恭谨端庄。
殿中,陆渡尘端坐掌门玉座,神色清肃淡然。
温砚立在殿内侧首,素衣静立,身姿端雅,正是二长老随侍理政之态。
江逾白与墨拾安立于殿下两侧,静候待命。
小弟子行至殿中正中,深深躬身一拜,声音清亮规整,字字恭敬:
“回禀掌门、回禀二长老!”
他礼数周全,先禀上位,再陈实况,条理分明:“山下皇城遣使抵达山门,携皇室御赐诏令与群英宴会邀请函,说是当朝圣上亲旨,特邀九州各大仙门赴京参会,使臣已在山门外候传,信物诏册在此!”
言毕,小弟子双手高高托举鎏金锦册,躬身奉上,态度恭谨肃穆。
殿内清风微漾,一时安静无声。
陆渡尘眸光微沉,微微抬手。
一缕轻柔仙力拂出,稳稳将那卷华贵鎏金锦册引至掌心,缓缓展开。
锦帛流光,御墨端庄,字字皆是皇家制式,缘由写得正大公允、贴合天下局势,无半分儿戏虚妄。
近年九州大地,山野诡祟频出,四方妖祸渐起。凡世兵甲只能守城御敌,却无法镇阴煞、破幻境、除妖邪。无数村镇罹难、百姓遭灾,皆是九州各大仙门入世奔走、除祟安民、镇煞护生。
皇室身居朝堂,统御万民,看得最是清楚——
天下安稳,半靠朝堂社稷,半靠仙门镇世。
是以此番皇室大办仙门群英宴,三大缘由,堂堂正正,昭告九州:
其一,酬功谢德。感念近年九州仙门不计寒暑、入世清煞,屡次平定各处诡祸,护佑苍生安稳,特设宴嘉奖,以谢仙门济世功德。
其二,仙凡共济。近来暗流汹涌,天下异动频发,朝堂欲与仙门互通讯息、共议局势,联手制衡日渐猖獗的山野妖祟与暗处诡力,稳固九州山河。
其三,聚英镇世。广聚天下青年修士英才,一展正道风华,震慑潜藏暗处的妖邪势力与不轨之徒,安抚朝野民心,稳住乱世根基。
宴会设于皇城紫金高台,盛况空前,朝野权贵、九州仙宗、隐世世家尽数受邀,共论苍生安稳,共谋九州长治久安。
字字落目,条理清晰,情理兼备。
江逾白站在下方,看完诏文,瞬间了然:“说白了,就是天下越来越不太平,皇室镇不住妖祸,想拉拢仙门抱团稳大局。”
墨拾安微微垂眸,冷静剖析:“明面是答谢盛会、联谊仙凡,实则是皇室想借仙门威势固江山、查异动、镇暗流。这场宴席,绝不会只是风雅闲谈。”
温砚静静立在侧首,二长老神色沉静如水,眸光落于诏册之上,心底却层层微凉。
皇室以为聚众便可镇乱,联手便可安稳。
可他们全然不知,真正倾覆天下的从不是零散妖祟,而是那藏于明暗之间、落子无声、掌控全局的执棋之人。
群英汇聚、八方混杂,看似盛世风雅,实则是最易风起云涌、最易搅动棋局的修罗场。
新的风波,早已借这场皇家盛宴,悄然蓄势。
陆渡尘敛眸合册,掌门威仪沉定,声线清肃落于殿中:“皇室心意、天下局势,情理俱全,无可推拒。”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温砚,语声平和端正:“二长老,传令山门,接引皇城使臣入山回礼。”
继而他目光扫过江逾白、墨拾安二人,定下行事:“三日后,我携你三人同赴皇城,赴紫金台仙门群英宴。此行在外,谨言慎行,静观局势,守心稳道,不得妄动生事。”
“弟子遵命。”
三人齐声应声,殿中规整肃穆。
青云山门风平浪静,诏令落定,赴宴之事铁板钉钉。
深山幽涧,不见日月,黑雾终年缠绕嶙峋怪石。
这里远离凡世与仙门的耳目,是一处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幽暗地界。
石壁之下,一点幽绿鬼火悠悠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徐峰依旧是那一身玄色宽袍,斗笠压得极低,整张面容尽数隐在深重的阴影之中,唯有一截苍白的下颌露在暗光里。
方才,一缕游弋于青云山外的探听神识,已经将掌门殿之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传入他耳中。
得知陆渡尘一行人将要动身前往皇城赴皇家仙宴,斗笠之下,溢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倒是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空寂山洞之内来回荡开。
阴影另一处,一道浑身裹在纯黑劲装之中的人影缓步走出,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没有半分多余灵气外泄,连呼吸都近乎消融在黑雾里,正是他长久豢养的死士。黑衣人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静待指令。
“紫金台仙宴,九州仙门、朝堂权贵尽数汇聚。”徐峰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冷的骨符,骨符之上布满细密扭曲的咒纹,“本是搅乱时局最好的棋盘。若是能在赴宴途中,折损青云的核心之人,正道的声势,便会直接受挫。”
罗刹鸟两颗弃子已经损毁,他并不惋惜,如今正好借这场仙宴,再落新棋。
他并不打算在皇城宴会之内动手。皇城重兵林立,仙门高手云集,于宴席之上刺杀,太过招摇,容易引动全部正道力量围剿,得不偿失。
真正最好的时机,是奔赴皇城的路途之间。
一路驿道漫长,山林、峡谷、荒驿无数,可供埋伏的地方比比皆是。
“你领一批死士,埋伏在青云去往皇城必经的落霞峡谷。”徐峰语声淡淡,不带半分情绪,“不必追求尽数诛杀。此行首要目标,袭扰截杀,挫伤他们,扰乱他们的心神。能伤一人便是一分战果,若是有机会,优先重创温砚。切记,不可暴露我的存在,一旦局势不妙,即刻舍弃人手脱身。”
黑衣人垂首,沉声应下:“属下领命。”
徐峰抬了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丢向跪地之人。
那是一枚暗沉血玉,入手温热,内里封存着一缕罗刹鸟残存的本源戾气。
“这是交换你的酬劳。”
血玉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弧线,稳稳落进黑衣人掌心。
玉内的妖力,可以助他突破自身桎梏,更能在危急时刻释放罗刹残煞,用来迷惑、干扰修士神识。这是报酬,同样也是枷锁,玉中早已埋下暗咒,此人一举一动,依旧逃不开徐峰的感知。
“事成,另有重赏。若是败露,不必我多说,你知晓后果。”
斗笠之下的目光沉沉压下,压迫感弥漫整个幽涧。
黑衣人紧紧攥住掌心血玉,指节泛白,重重叩首:“属下明白,必不辱命。”
黑雾翻涌,黑衣人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转瞬便消失在幽暗山洞出口,前去召集人手,布置峡谷埋伏。
山洞之中,只剩下徐峰一人,幽绿鬼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玄色衣袍。
他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已经看见不久之后,驿道峡谷之中将要掀起的腥风。
“陆渡尘,温砚……”
低沉的自语消散在风里。
“仙宴的大幕尚未拉开,那便先送你们一份路途上的见面礼。”
暗流已经悄然出动,一场潜藏在奔赴皇城路途之上的危机,已然布下。青云众人尚在山门之中整理行装,对此番埋伏,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