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绵绵不绝,密密斜斜砸落青砖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洼。寒凉雨雾笼罩整座村落,把万家灯火浸得一片昏蒙。方才那场轰动全村的大婚闹剧已经落幕,可喜庆余温半点不剩,只剩撕心裂肺的哀恸,顺着雨丝漫遍街巷每一处角落。
此地村落与河畔集镇一水相隔,正中横架一座石拱桥。
沈家为本村望族,沈绾妤是土生土长的地主千金;陆家是河对岸镇上绸缎大户,陆杰是镇中温润少爷。原定花轿自本村沈府出发,踏石桥、渡河水,奔赴集镇成婚。
红绸铺路,喜烛高燃,谁也未曾料到,一纸良缘,终成两场葬礼。
陆家集镇府邸,朱门大开,满堂喜庆尽数褪成悲凉。
昨日迎宾的廊下悬满素白丧幡,风雨吹得幡布猎猎作响,院内未撤的红绸与惨白孝布相撞,刺目惊心,荒唐又凄怆。
陆老爷两鬓本就霜白,一夜之间,苍老更甚。他佝偻脊背,颤巍巍跪坐床前,枯瘦指腹一遍遍抚过儿子身上平整的锦缎喜袍。衣料锦绣鲜亮,穿它的少年却早已身躯冰凉,生机断绝。
“我儿……你本该新婚燕尔,承家业、度余生……”
老人嗓音破碎嘶哑,老泪纵横,砸在衣纹之间,湿痕点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陆家夫人掩面痛哭,压抑呜咽浸透内堂,仆婢垂首默哀,满府凄然,无声恸悼。
陆渡尘四人立在堂下,衣袂带雨,清肃默然。
陆老爷撑着酸痛老身缓缓起身,泪痕未干,悲恸入骨,却依旧朝着四人深深躬身,礼数周全,感恩恳切。
“仙长大德,恩重如山。”他声音发颤,字字沉痛,“犬子遭妖邪夺命,是命数诡祸,无从躲避。若非诸位拼死除尽罗刹妖祟,往后村镇河畔,不知还要葬送多少无辜儿女。陆家痛失独子,悲彻心扉,却永世感念诸位除魔安民之恩。”
极致的悲苦,极致的通透。
明明是仙门晚来一步,未能救下他的孩儿,可俗世凡人,依旧感恩他们护住了余下苍生。
江逾白心头堵得发慌,百般酸涩翻涌不休。
(江逾白内心感慨:最让人难受的就是这个。他们不怨我们没能救人,反而还要谢谢我们救了别人。)
陆渡尘微微侧身,不受大礼,眼底悲悯深沉:“老施主节哀。妖祸诡谲,我等未能护住令郎,心中亦有憾。往后此地阴煞,我等必尽数肃清,保一方安稳。”
温砚静立侧旁,素衣清皎,眉目淡凉。他望着满府悲戚,不言不语,只悄然泄出一缕清润霜息,温柔抚平屋内躁动不散的亡魂怨气,让逝者得以安宁。
墨拾安沉声补道:“亡魂已安,无滞无扰,可安心置办后事。”
辞别陆家集镇府邸,四人踏雨过桥,重返烟雨村落,去往沈家。
村内沈府,悲声更盛,哀彻雨帘。
沈绾妤是沈家独女,金枝玉叶,自幼被双亲疼宠入骨。满堂嫁妆齐备,红妆璀璨,闺房犹带新嫁温柔,可佳人已逝,再无归期。
沈母瘫坐床边,指尖一遍遍摩挲嫁衣绣纹,哭得脱力晕厥,嗓音破碎不堪:“我的妤儿……娘盼你岁岁圆满,嫁得良人,安稳一生……怎么一日之间,天人永隔……”
沈老爷素来沉稳威严,此刻眼眶赤红,强忍泪意,指尖攥得发白。痛失爱女的剜心之痛,几乎压垮半生风骨。
可他依旧挺直残躯,转身对四人深深一揖,心怀敬畏,亦心怀感激。
“多谢四位仙长诛灭妖邪,终结百年虚妄戏台。小女命薄,难避诡祸,此乃天数。但诸位救万民于妖祟爪牙,功德无量,沈家虽痛失爱女,依旧感恩不尽。”
人情至善,却也至苦。
两户至亲永隔,满腔悲恸,最后依旧化作一句——多谢仙长。
江逾白别开眼,不忍再看满目疮痍的人间离别。
墨拾安静静挨着他,无声护在身侧,肩背微挡,替他隔去几分凄楚景象。
陆渡尘温声劝慰几句,叮嘱两府好生安置后事,若日后再有邪祟异动,可焚香叩召,仙门必至。
诸事安顿已毕,四人踏出沈府,重立漫天冷雨之中。
街巷风雨潇潇,百姓闭门轻叹,感恩、惋惜、惊惧交织蔓延。
无人知晓,横跨村镇的石拱桥檐之下,黑暗深处,藏着一道世间无人能识的诡秘身影。
石桥檐雨垂落如帘,隔绝天光,掩尽形迹。
玄色宽袍覆身,通体暗沉,一顶厚重斗笠压得极低,彻底遮去眉眼、骨相、面容,不露分毫人间踪迹。
是徐峰。
他自深山暗处潜下山,隐匿行迹,避尽人眼,独独蛰伏桥底阴影之中,隔着一江烟雨、满目寒凉,静静俯瞰两府哀恸,静观四人善后。
全村百姓、街巷生灵,无一人察觉此处藏锋。
风雨簌簌,哭声遥遥,尽数落于斗笠之下那人耳中。
良久,桥底暗处,响起一道极低、极轻、极阴诡的男声。
声音不散空气、不传四方,唯独一缕诡秘神识穿透风雨,精准缠入温砚识海。
旁人听不见、探不出、查不觉。
天地万物,唯有温砚一人,能清清楚楚听见这番私语。
“死了……都死了。”
徐峰藏在黑暗里,语声带着幽幽快意,凉薄至极,毫无半分悲悯。
“死得好,死得妙。”
他袖中指尖微收,藏于暗处的眸光,穿透层层雨雾,死死锁着村内那抹素衣清冷的身影。
“百年罗刹双鸟,不过是我随手布下的两枚棋子。”
“废物至极。区区十三对新人的执念供养,便已满足,被你们轻易斩杀、破局、覆灭。”
他低低嗤笑,笑声阴冷绵长,只绕温砚神魂不散。
“无妨。”
“我手中棋子万千,区区两枚弃子,折之便折,不足为惜。”
雨丝飘摇,残怨纷飞。四周散落的细碎亡魂怨气,自发朝着桥底黑暗聚拢,温顺依附在徐峰衣袍边角,被他无声吸纳,消融无踪。
他隐于世间角落,藏尽一身锋芒与诡秘,无人识得,无人看破。
“陆渡尘心怀执念,护你入骨。”
“墨拾安沉稳护短,步步周全。”
“江逾白跳脱敏锐,灵气最盛。”
他缓缓细数四人,最后话语再度死死落回温砚身上,神识低语幽幽缠缚:
“温砚,你以为今日妖除祸尽,便是万事归宁?”
“你以为破了戏台幻境、斩了罗刹双鸟,便勘破此间因果?”
“你和他们所见的,不过是我愿意让你们看见的方寸皮毛。”
“真正的局,才刚刚落子。”
“你们今日救下的人间安宁、收下的俗世感念,不过是我铺展大局的垫脚石。”
话音阴冷沉沉,带着执棋者独有的傲慢与算计,丝丝缕缕钻进温砚识海,挥之不去。
“好好看吧,温砚。”
“往后的好戏,漫长无期。”
语毕,徐峰身形彻底隐入桥底深黑,步履轻如鬼魅,悄无声息退入后山雨夜,转瞬消失在滂沱雾色之间,不留一丝气息、半点踪迹。
村内雨下未歇。
巷口之中,温砚身形微僵,眉眼极淡地蹙了一瞬。
脑海之中那番诡秘低语清晰犹存,可神识扫遍四方、探尽风雨,却寻不到半点外人气息,找不到分毫声源痕迹。
空空风雨,落落人间。
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他心神倦怠滋生的虚妄幻听。
无痕无迹,无可溯源。
“怎么了?”
陆渡尘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异样,语声不自觉放柔,眼底藏着细碎担忧,身姿微倾,下意识又将他半护于身后,替他挡尽漫天寒凉风雨。
温砚眉心微舒,清空识海那缕诡音,神色复归清淡无波,摇首淡道:“无事。”
他心神澄澈,归念坚定,只当是幻境余扰、阴煞残幻,并未深究。
陆渡尘望着他清冷侧脸,心底牵挂翻涌,却不曾多问。万般私心、岁岁护持,尽数藏于沉默,不宣于人。
江逾白叹声道:“妖是除干净了,可人命没了,遗憾也留下了。老百姓谢我们,我反倒心里难受。”
墨拾安稳稳安抚:“仙门能斩邪祟,不能改天命。我们能做的,便是清扫余煞,杜绝后患。”
陆渡尘颔首,目光落遍烟雨村落,神色郑重。
“罗刹本源已灭,但百年积怨散于四方。今夜尽数清煞镇魂,保此地永世无虞。”
他看向温砚,语调温和平稳:“劳你相助清浊,善后已毕,我们便启程离去。”
“理应如此。”温砚淡淡应下。
风雨潇潇,浸透衣衫。
人间悲苦落幕,虚妄戏台崩塌。
凡人有生死离别之痛,妖有身不由己之苦,仙有无可奈何之憾。
四人以为祸乱终结,以为安宁落定。
却无人知晓——
暗处执棋者徐峰,布下长线大局,弃子铺路,借怨塑局。
今日安宁,不过是来日倾覆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