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高台之上,丝竹靡靡绕梁,舞姬广袖翩跹回旋,鎏金宫灯流光摇曳,玉案上琼浆泛着碎光,珍馐罗列如云。龙涎熏香袅袅升腾,笼罩整片白玉高台,一派四海承平的盛世气象。
可层层锦绣帷幔褶皱、梁柱阴影、舞队行列的缝隙之间,数十名黑衣死士屏息蛰伏。甲胄内衬尽数褪去,一身劲装裹住躯体,短刃、环首刀、淬毒飞镖尽数藏于衣下,呼吸压得近乎断绝,如同埋入繁华皮肉之下的无数毒刺,静静等候发难的号令。
自踏入皇城地界,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便盘桓在陆渡尘心底。罗刹鸟那场祸乱落幕得太过仓促,处处透着刻意的弃子之相,他心知真正的博弈绝不会就此收场。故而落座高台仙门首座之时,他看似闲观歌舞,指尖始终虚按腰间佩剑的剑格,神识如水一般漫溢而出,一寸寸筛过高台每一处角落,灵力暗蓄,早已做好迎击祸变的准备。
江逾白手肘搭在案沿,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只白玉酒盏,目光却没有落在台前歌舞之上。视线掠过来回走动的内侍、进退旋转的舞姬,不少人步伐的分寸、胸腔起伏的呼吸,处处皆是伪装出来的违和。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墨拾安耳中:“这批人藏得太深,鱼龙混杂,根本分不出孰善孰恶。”
墨拾安微微颔首,宽大的道袍之下,一柄寒芒逼人的窄刃已经半寸出鞘,冷冽的刃光被袍角彻底掩住。灵力自他周身缓缓漾开,一层薄如琉璃的淡银结界无声铺展,将身旁陆渡尘、温砚一并拢在防护之内。结界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挡下猝然袭来的飞刃与阴毒咒术。
“来者皆是死士,不求生还,只求搅乱大局。”墨拾安眸色沉静。
温砚斜倚坐席,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晦色。高台之上皇权博弈的戾气、死士身上浸骨的杀意在空气里交织冲撞,他的躯壳深处,便有一股来历不明的灼烫力量随之翻涌震荡,经脉一阵阵隐隐发麻发烫。那股躁动无根无由,他拼命敛住心神,死死将这股异动压在体内,连他自己都勘不透这股力量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方才明慧公主与淑元皇后言语交锋的暗流已经归于平静。
明慧公主指尖摩挲白玉酒杯,眼底锋芒未敛;梁婉妃垂眸浅啜茶汤,不动声色环视全场;淑元皇后凤冠珠翠沉沉,心中犹存方才被当众诘难的郁气;帝王端坐九龙御座,冷眼权衡台下宗室、后宫、仙门各方势力。
舞乐曲调攀至最激昂的高潮,满堂宾客齐齐举杯,笑语喧哗响彻紫金高台。
就在这一刻!
一声细如蚊蚋的骨哨,穿透洋洋乐音,骤然响起。
哗啦——!
数道漆黑身影猛地撕裂厚重织金帷幔,锦缎碎裂飞溅,布条漫天飞舞!死士身形如同离弦的黑箭,自阴影之中暴冲而出,兵刃出鞘,森森刀芒映得满台宫灯都失了颜色。一部分人直扑正中御座,余下数人,奔袭向仙门所在的右侧席位。
“有刺客!护驾——!”内侍撕心裂肺的惊叫骤然炸开。
满堂瞬间大乱。王公贵族惊慌失措,纷纷掀案后退;后宫妃嫔花容失色,珠钗首饰滚落满地,叮叮当当砸在白玉地砖。御阶之下银甲禁卫轰然拔刀,铁甲碰撞铿锵震耳,大批甲士向着高台核心蜂拥狂奔,却已然慢了半步。
一名身形魁梧的死士,周身缠绕一层淡淡的煞雾,双手紧握一柄阔刃长刀,刀身划过空气扯出呼啸的裂风,携千钧之势劈向陆渡尘头顶。刀势狂猛,刀锋未至,凌厉风压已经将案上酒盏尽数震碎,玉片碎渣混着美酒泼洒一地。
陆渡尘不避不退,白衣广袖骤然烈烈翻扬。
铮——!
长剑脱鞘,万顷冷月般的清辉冲天漫卷。他手腕旋拧,剑光横斩而出,银白色剑罡轰然撞上长刀。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鸣,狂暴的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周遭数张紫檀案几应声崩碎,木屑碎块漫天横飞。那死士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整条手臂被巨力震得麻木,连连踉跄后退七八步,脚下白玉地砖被脚掌碾出两道浅浅沟壑。
趁这名死士立足未稳,陆渡尘踏地掠进,剑花流转,数道快到肉眼难辨的剑影层层叠叠逼压过去,招招封死对方进退的门路。
另一侧,两名死士分工配合,一人持大刀正面佯攻,一人袖中暗藏数枚淬毒飞镖,绕开正面剑锋,迂回突袭直取温砚周身大穴。
“当心暗器!”江逾白喝声落下,身形骤然弹射而出。
他掌心里灵光滚滚迸发,拳印一道接着一道轰出,拳风破空声声爆响。他身法飘忽灵动,辗转腾挪于刀锋之间,硬生生将两大死士死死缠住。飞镖破空袭来,他侧身旋身躲闪,飞镖擦着肩头掠过,划破外层衣料,布帛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江逾白借旋身之势,手肘重重撞在其中一名死士胸口,一声闷响,那人肋骨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玉砖之上。
“不必取性命,搅乱宴席便是大功!”暗处一声低沉号令穿透厮杀噪声。
死士瞬间转变战术,不再执着击杀青云四人。一部分留下来牵制修士,其余人四散冲杀,刀锋劈向宗室与妃嫔的席位。帷幔被利刃划开巨大裂口,青铜熏炉被扫落在地,香灰四散飞扬。
墨拾安足尖轻点白玉地面,身形凌空腾跃而起,衣袂在空中舒展。手中窄刃旋出一轮银亮弧光,如暗夜流电,转瞬拦截住一名直奔明慧公主而去的死士。刀刃相撞,星火噼里啪啦四溅,死士大刀劈砍而下,墨拾安手腕巧劲一转,刃尖顺着对方兵器的缝隙切入,借力一绞,直接将对方兵器震得脱手飞出。
“公主速速退至立柱之后!”墨拾安高声提醒。
明慧公主临危不乱,快步后撤,袖中一柄三寸短匕已然紧握掌心,眼神锋利毫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梁婉妃被贴身宫女护在身后,她却没有一味躲藏,目光冷静扫视混乱全场,飞快判断局势走向。
大批禁卫终于冲上高台,刀枪如林,和黑衣死士绞杀混战在一处。兵器碰撞、惨叫、器皿崩裂、帝王震怒的呵斥搅作一团,方才极尽奢靡的仙宴,转瞬沦为杀伐战场。
而正面搏杀的死士,仅仅只是用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诱饵。
三道身形近乎消融在光影缝隙之间,浑身收敛全部气息,借着漫天混乱的掩护,绕开交战的人群,悄无声息潜向高台后方。三双手各攥一枚布满血色诡异纹路的咒符,符咒一旦引爆,便会弥散蛊惑心智的黑雾,混淆满堂所有人的心神,彻底毁掉仙门在此地的声望。
这细微的异动,没能逃过温砚的双眼。
他眸色骤然沉凝,体内那股无名灼烫的力量在此刻汹涌翻腾,经脉如火灼烧,一股磅礴阴冷的力量几乎要冲破枷锁。他咬紧牙关,以自身道心强行镇压住这股不受掌控的躁动,抬手数道幽蓝灵丝脱手飞射而出。灵丝如同毒蛇穿梭空气,带着尖锐破空之声,精准缠上三名暗死士的手腕。
“休想。”温砚语声清冽,寒意沉沉。
灵丝死死箍住手腕,死士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挣扎扭动,妄图捏碎掌心咒符。
陆渡尘余光瞥见后方险情,长剑凌空向上一撩,一道宽阔浩荡的银白色剑罡横空劈斩过去。轰隆!!巨响震得整座高台微微震颤,脚下白玉地砖蛛网般寸寸龟裂。三枚血色咒符在空中轰然炸裂,汹涌待发的邪祟黑雾,还未向外扩散分毫,便被浩荡剑光碾得灰飞烟灭。
阴谋彻底落空。
黑暗之中传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啸叫,这是事败自尽的撤退信号。
余下死士纷纷决意赴死,一个个或是扑向刀锋,或是要咬破口中藏下的毒物。墨拾安见状心头一凛,身影如箭急掠而出,看准一名正要仰头吞毒的死士,掌风劈出,重重劈在对方下颌。
“留一个活口!”墨拾安沉声大喝。
咔嚓一声骨响,那名死士下颌被掌力击得脱臼,牙关锁死,瞬间便没办法咬合。江逾白紧随而至,灵力绳索层层缠绕,死死捆缚住此人四肢,将他狠狠按倒在冰凉白玉地砖之上。
其余的死士再无牵制,尽数践行死士的宿命,转瞬之间纷纷倒地,鲜血顺着砖缝缓缓蔓延。偌大高台,唯独余下这一名被生擒活捉的刺客,浑身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一般的低吼,双目赤红,满眼皆是死志。
刀兵之声缓缓平息。
高台之上满目狼藉。倾覆的案几横七竖八,美酒淌满地面,破碎珠玉、断裂兵刃散落得到处都是,点点暗红血迹,在白玉地砖之上刺目惊心。
银甲禁卫持刃肃立,四下仔细搜查每一处帷幔角落。
御座上的帝王面色铁青,指节死死攥住扶手,怒火几乎要焚烧五脏。这场用来昭示四海太平的仙凡大宴,当着满朝文武、九州仙门的面惨遭袭扰,皇室威严被狠狠践踏。
淑元皇后的凤袍下摆溅上酒渍,往日端庄从容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
明慧公主缓缓垂落手中短匕,望着遍地尸骸,眼底深沉难测。梁婉妃静立纷乱之中,鬓边珍珠步摇轻轻晃动,脸上喜怒不形于色。
陆渡尘缓步走到被制服的死士身前,长剑剑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神色冷肃:“是谁派你们前来,幕后主使究竟何人,如实招来,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那人下颌脱臼,咬合艰难,嘴角溢出血丝,却硬生生挤出嘶哑破碎的笑声,喉咙滚出含糊却无比决绝的话语:
“吾身许主……宁死,不泄一字。”
话音落下,他脖颈青筋暴起,不顾下颌脱臼的剧痛,调动浑身残存气力,舌根狠狠向内碾磨。
极轻一声薄壳碎裂的脆响在嘈杂的高台之上一闪而过。
那枚藏在牙龈缝隙、如同胶囊一般的囊丸被舌根碾破,乌黑的剧毒顺着口腔直入喉腑。死士浑身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双目骤然圆睁,躯体挣扎数下之后,便彻底瘫软在地,气息断绝。
“不好!”江逾白晚了一步,伸手去拦已是来不及。
众人脸色皆沉。墨拾安蹲下身,小心掰开死者的嘴唇,方才那枚丸囊已经破碎消融,只余下一点薄薄半透明的残壳,落在齿缝之间,如同凡间的胶囊外壳,内里盛放的烈性毒药,已经尽数耗竭。
“原来是此物,藏在齿龈夹缝,不必咬合,仅凭舌根碾磨便可破壳中毒。”墨拾安指尖捏起那一点薄薄残壳,神色凝重,“构思歹毒,就算击碎下颌,也拦不住他寻机自尽。”
江逾白粗重喘着气,小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血痕,暗红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流淌,他随手用衣袖一抹,眉头紧锁环视残局:“费尽心思生擒,到头来还是人亡口闭,半分口供都拿不到。”
陆渡尘持剑而立,月白道袍下摆沾了点点血污,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天幕。祸乱已然酿成,可那幕后运筹一切的人,依旧隐在重重帷幕之后。众人心中各有一番隐隐的揣测,却没有半分实打实的证据,那一点薄薄的囊壳残片,也仅仅只能证明这是一批训练完备的死士,根本无法追查到幕后之人的踪迹。
身侧,温砚静静伫立,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绷得泛白。方才拼命压制的那股体内躁动,并未就此消散,依旧在躯壳深处隐隐沸腾翻滚,来源扑朔迷离,连他自己都无从参透。
锦绣仙宴,一朝崩塌。
暗棋落子,祸乱已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