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日下午,报社提前放了半天假,福州路一带临时检修电线,整条街的电力停到傍晚。
老周让大家提前回去,陆则明走出报社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没有直接回金神父路,绕了一段路,走到福州路西边那家旧地图铺子。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玻璃门后面的书架上那本《上海街道详图》还在原来的位置,书脊朝外,和旁边几本书贴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穿出去,回到金神父路。
回到阁楼,他把门关好,拉上窗帘,他在床上坐下来,把床板掀开,取出铁盒,红绳捆了两道,结头朝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解开红绳,打开盖子,把照片和信拿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先看信,把照片翻到背面,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照片背面除了之前看到的那行字,“1939年9月,摄于苏州×巷×号”外,在右下角靠近纸边的地方,还有一个他之前注意到但没有细想的标记。
很小,用铅笔画的,颜色很淡,像是画完之后被人用手擦过一下,但没有完全擦干净,他把照片对着光侧过来看,一个圆圈,圆圈中间加了一条水平的短横。
这个符号他见过,不是在报社里,不是在老陈的旧书店后屋,是在前世的记忆里。
他做孤岛时期地下交通网研究的时候,读过几篇回忆录,其中一篇提到过“苏州通道”,那位老地下党员描述过当年苏州到上海的输送路线:一些年轻人从苏州出发,经由固定的联络点被送到上海,然后进入各自的位置。
那篇文章里提到,苏州的那条通道使用一个标记来标识身份,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横。不代表具体的组织,代表“经由这条通道来的人”。
他记不清那篇回忆录的具体出处了,是《上海文史资料选辑》里的某一辑,还是某本自印的回忆录,他只记得那个符号的描述,和眼前照片上这个极淡的铅笔痕迹对得上。
原主不只是被一个“朋友”介绍来的,原主是通过苏州通道输送到上海的人,那条通道的上线,如果和前世记录中的一样,最终可能会通向老陈所在的系统。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把信也放回去,合上盖子,他没有马上把铁盒放回床板下面,把它搁在桌面上,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得比平时快,四月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光。
老陈知道原主是通过苏州通道来的吗?如果知道,他对陆则明从一开始就在用另一套标准衡量。
“沈望的事是一次,苏州口信是第二次”,那两次测试针对的是“这个人是不是还在做事”,而不是“这个人是不是原来的陆则明”。
如果老陈知道苏州通道,他至少知道这个位置上的人是经由特定的方式送来的,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具身体现在住的是另一个人。
陆则明站起来,把铁盒重新放回床板下面,铺平棉被,他没有点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对面屋顶上那几棵野草的影子在风里晃。
他决定下次见老陈的时候问一句,“你知道苏州那边有人往上海送人吗?”
这句话说出来,老陈的反应就是答案。
四月六日早上他到报社的时候,方若兰已经到了。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桌子上摊着一叠新的笔记,看样子是在整理一个新的选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早上好”,语气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他回了一句“早”,走到自己桌前坐下。,老周还没有来,老刘在排字间里清点铅字。
陆则明翻开当天的《新闻报》,目光从第一版扫到第四版,在第四版底角看到一则短讯,关于虹口地区某处道路封锁的公告,他看了一遍,把报纸放回报架。
上午十点左右,老周来了,他经过陆则明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下午有个会,你去旁听一下”,没有解释是什么会。
陆则明说“好”,老周继续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翻开了那叠当天要审的稿件。
当天中午,他出去跑了一个采访,是关于法租界某处自来水管道检修的,回来的时候经过旧书店那条街,他在街对面的报摊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
他没有看旧书店的方向,但他在报摊旁边站了一会儿,用余光扫了一眼,旧书店的门半掩着,柜台后面的灯亮着,他抽出一根烟,没有点,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放回了烟盒。他转身走了。
四月七日下午,老陈的联络渠道通过旧书送来了一张折叠的纸片,纸片夹在一本旧杂志里,从旧书店的角度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杂志流转。
陆则明在收件时把那本杂志翻了翻,然后放进了抽屉。纸片上没有操作指示,只有一行字:“四月八日傍晚,老地方。”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杂志的书页之间,然后把杂志放进抽屉深处,压在那本旧小说上面,四月八日傍晚,老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