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傍晚,陆则明到旧书店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他在街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顺手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平时不抽烟,但站在街边等车或等人的时候,嘴里有根烟会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打发时间,而不是在等什么,他把烟盒放进口袋,往旧书店的方向走。
门是半掩着的,柜台后面没人。
他推开后屋那扇窄门,老陈已经坐在方桌后面了,面前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台灯照旧开着,光落在桌面上,老陈正在往杯子里倒茶,水线从壶嘴里出来,细而均匀。
“来了,”老陈没有抬头,把第一杯推到他那边。
陆则明在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比前几次浓一些,入口有点涩,老陈自己也倒了一杯,放下茶壶,手指搭在杯沿上,等着他先开口。
“上次那个操作,”陆则明说,“挺顺的。”
老陈点了一下头,“看到了。”
“我在想下一期要不要继续用同样的方式。”
“看情况,”老陈把杯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碎茶叶,“不用急,你最近的频率已经够稳了,再密反而容易让人注意到规律。”
陆则明低头喝了口茶,后屋很安静,只有台灯灯丝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嗡嗡声。
外面店面里偶尔传来有人翻书的声响,纸页翻动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很轻,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子底磕在木桌面上,声音短促。
他把杯子推回原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老陈的肩膀旁边过去,落在对面墙上一排旧书脊上。
“我听说苏州那边有个联络点,”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条新闻,“专门往上海送人。”
老陈倒茶的手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很细微,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茶水也没有断,但他的手腕停了一下,大约只比眨眼慢一点。
然后他继续倒满了杯子,把茶壶放回桌上。,动作衔接得很顺,如果不是陆则明一直在用余光盯着他那只手,可能会忽略掉那个停顿。
“你听谁说的?”老陈问,语气没有波澜,像在问一个普通的消息来源。
“不记得了,可能是报纸上看过,”陆则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老陈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重新盖上,然后把壶推到桌子中间,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苏州那边确实有一条通道,”他说,“但去年秋天就断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把这句话从某个地方取出来之后又放平了再说的,“送过来的人,有的到了,有的没到。”
陆则明听到“去年秋天”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没有动。
原主是九月来上海的,日记第一页写的是1939年9月15日,天气晴,到了上海,九月,秋天,他到的时候那条通道还没有完全断掉,或者说,他是在那条通道断掉之前的最后一批人里被送过来的。
老陈说的是“有的到了,有的没到”,这句话的含混程度刚好说明一件事,他知道那批人的去向,但他不打算展开说。
“那条线为什么断的?”陆则明问。
老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略长,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台灯的光从他左侧照过来,颧骨下面落了一小块阴影。
“有人出了问题,”他说,“具体的你不用知道,你之前的事我不多问,但你如果还有苏州那边的联系,建议你断了。”
“我没什么联系。”
“那就最好,”老陈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压得很实,“那条线不干净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陆则明注意到一件事,老陈说“那条线不干净了”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更平,没有加重任何一个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
但他用了“不干净”这个词,而不是“断了”或者“没了”,“不干净”的意思是那条线还在,但已经不安全了,有人在那条线上出了问题,而那个问题可能和原主有关,原主就是通过那条线被送来的,如果那条线被人动过手脚,那原主的身份本身可能已经被记录在某个地方了。
陆则明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放回桌上。老陈站起来走到后屋角落的一个木架前面,翻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之后又合上,放回去。
他背对着陆则明站在那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还有一件事,”老陈说,没有转身,“你最近和报社的一个女记者走得很近。”
陆则明坐在原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然后松开,老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警告的意味,只是一句陈述。
“注意分寸,”他说完这句话就回到桌边坐下了,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他没有解释“注意分寸”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你们什么关系”,更没有说“离她远点”,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让陆则明自己去取。
陆则明点了点头,站起来,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手在扣扣子的时候没有停,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知道了,”他说。
老陈没有接话,陆则明推开门走回店面里,穿过那排旧书架,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街道。
四月的晚风迎面扑过来,比后屋里凉,他走了一段路,在街角拐弯的时候才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看那家旧书店的方向。
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老陈知道苏州通道,知道那条线去年秋天断的,知道有谁被送过来又有谁没到。
老陈口中的“不干净”意味着那条线的断因可能和渗透有关,而原主来上海的路径已经被暴露在风险里。
第二,老陈知道方若兰,他怎么知道的,陆则明猜不出来,可能是老周在汇报操作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也可能是在报社附近安了别的观察点,老陈有他自己的信息源,而方若兰已经进入了那个信息源的覆盖范围。
他走在金神父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枝头的灰绿色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没有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在想方若兰的事。
那封匿名信、她夹在笔记本里的动作、老陈今晚的那句“注意分寸”,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继续和她走得近,老陈的信息源会继续记录。如果他刻意疏远她,那也会成为一种被记录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