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下午，方若兰把那叠稿纸放在陆则明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改一篇关于菜市场搬迁的短讯。

　　她没有说“帮我看看”或者“你核对一下”，而是直接把稿纸搁在他桌面上，用食指点了点最上面那页的标题，然后就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陆则明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虹口部分区域近期动向观察”，和他上一次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相比没有变化，但底下的内容比之前那版多出了将近一倍。

　　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把稿子看完了，方若兰这次补充了不少东西。

　　她写到了虹口某处的一个仓库，具体的街道名称这次写得很清楚，说这个仓库在最近一个月里被扩建过，四周拉起了铁丝网，日夜有哨兵。

　　她还补充了三条新的目击者证词，都是从附近居民那里收集来的，其中一条提到了夜间进出该区域的车辆型号和频率，另一条描述了某天晚上仓库方向传出的声响。

　　她在稿子最后加了一段总结，措辞比之前更直接，“该区域的军事活动在过去一个月内明显加剧，且未见公开说明。”

　　陆则明读完第一遍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着没有动。

　　他又读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更慢，他在找那个具体地址的位置，第三段，第三行的开头，“××路×号”，精确到门牌号。

　　这个地址如果真的印在报纸上，会直接暴露给所有读报的人，日军方面只需要核对一下就知道这张报纸在报道什么，他们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

　　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他前世在史料里读到的那些案例，关于孤岛时期报社和记者被警告、被查封、被带走的记录，都指向同一个模式，当你精确地指出某个军事设施的位置时，回应会在很短时间内到来。

　　他拿着她的稿子走到方若兰桌前。她正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快，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你看了？”

　　“看了，”陆则明站在她桌边，手里还拿着她的稿子，“第三段那个地址，我建议改一下。”

　　方若兰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这个门牌号太具体了，”他把稿纸翻到第三段，指了指那一行，“如果写具体地址，报道的方向会从‘观察’变成‘指认’，我们现在还没有从别的渠道确认过这个门牌号对应的就是那个仓库，万一弄错了，报社会被问责。”

　　他说的这句话有一半是事实，有一半是编的，别的渠道他并不确定方若兰有没有，但“被问责”这三个字是真的，如果不改这个地址，后续会发生的事情比“被问责”更严重。

　　方若兰抬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手里的稿纸上，“你的意思是写‘某区域’？”

　　“写‘虹口某区域’，”陆则明说，“具体的位置可以放在后面的描述里，用周边的参照物来标注，但不要把门牌号直接写出来。”

　　方若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稿纸上移开，落在桌面一角那叠还没打完的稿子上，她在想这件事。

　　陆则明站在旁边等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微微用力，他知道这个建议是对的，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如果她坚持要发原版，他就需要另找办法。但他不能让她知道他的真正理由。

　　过了大约几秒钟，方若兰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伸手把稿纸拿回去，“行，”她说，拿起铅笔在第三段那个地址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词组。她写完之后把稿子递还给他，“这样呢？”

　　陆则明低头看了一眼，她改成了“虹口某区域”，后面跟着一段周边参照物的描述，用“靠近××桥北侧”来代替原来的精确地址。

　　他点了一下头。“可以。”

　　他把稿子拿回去交给老周审阅的时候，老周用红笔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第三段的修改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稿件右上角签了名，他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可以发了”，当天下午稿子送进了排字间。

　　4月1日早晨，报纸出刊，陆则明在报摊上买了一份《大沪晚报》，翻到第三版，看到那篇报道在版面上占据了一个中等位置，标题是“虹口部分区域近期动向观察”，署名是方若兰。

　　他看了一遍正文，确认那个具体地址已经被模糊处理了，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继续往报社的方向走。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方若兰在改另一篇稿子，老周在看校对稿，老刘在排字间里调整铅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若兰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一碗面，中间说了一句话，“今天那个地址的事，谢谢你提出来。”

　　陆则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地址被模糊只是让这件事往后退了一步。它没有消失。

　　4月3日下午，方若兰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地址栏只写了“大沪晚报编辑部收”，没有具体收件人姓名。

　　信封背面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盖得很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上海”两个字，日期部分被墨水晕开了。

　　方若兰从收发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在自己桌前拆开，陆则明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余光看到她把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信纸展开，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走到陆则明桌前，把信纸放在他桌面上。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抿着，陆则明低头看那张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压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面上的。

　　“你问得太多了，换一个话题。”

　　陆则明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记得这封信的措辞，在前世的记忆里，有过类似的记载，关于孤岛时期的记者收到匿名威胁信的案例，那些案例里的信通常只有一两句话，警告收信人停止某个方向的报道。

　　这封信和那些记载的格式基本一致，他把信纸推回方若兰的方向，“扔了吧，别回，别查。”

　　方若兰站在他桌前，低头看着那封信，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开的。

　　“这封信是今天到的，”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邮戳看不清楚，不知道是哪天寄出来的。”

　　“那就更不用管了，”陆则明说，“连哪来的都不知道，查也查不出什么。”

　　方若兰没有马上接话。她站在那里，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廊尽头传来老周翻稿纸的声音，还有打字机被盖上防尘罩的轻响，远处有人在搬动铅字盘。

　　她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陆则明以为她会把它扔进纸篓。但他看到她走回自己的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封信夹进了一本笔记本里，那本她用来记录采访线索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毛，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抽屉推回去。

　　当天傍晚下班之后，陆则明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那封信的措辞，“你问得太多了，换一个话题”。

　　“换一个话题”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建议，但写在信纸上用钢笔送过来，就变成了一个命令，方若兰收到它之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没有撕掉也没有扔，她在保留它。

　　他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推开门之后没有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封信的存在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

　　他知道那种压力是什么，是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他还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展开，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