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早上，陆则明拿着一份需要复核的校样从走廊经过，排字间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灰砖地面上。

　　他脚步没停，但走过去之后又折了回来，他需要确认上个月那几篇会议报道的留存校样归档情况，每次操作之后他都会以“核对旧稿”为名来排字间走一趟，这已经变成了一个习惯。

　　老刘正背对着他，面前是一排拆解开的铅字块，放在字盘里，按笔画顺序排列着，他弯腰在字盘上做标注，右手捏着一支红铅笔，在每一排字块旁边的纸条上写下编号和日期，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陆则明走进去，把校样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刘师傅，上个月那几篇会议报道的校样我来核对一下。”

　　老刘手上的动作没停，红铅笔在一张纸条上画了一个勾，然后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他在看陆则明。

　　陆则明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叠校样，老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校样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门口，最后回到字盘上。

　　他伸手把校样拿过去，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一会儿，放回桌面上，点了一下头。“没问题。”

　　陆则明也点了一下头，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老刘开口了。

　　“陆先生最近来得挺勤。”

　　声音不高，语调很平，像是随口说出来的，陆则明没有马上接话。老刘也没有看他，正在把那排铅字块依次收回字盘，一个一个放回对应的格子里。

　　陆则明说：“有几篇稿子要赶。”

　　老刘把最后一块铅字放回格子，拍了一下手，把手上沾的铅灰拍掉，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陆则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排版的事，交代一声就行，不用亲自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继续整理字盘，右手开始检查下一排字块的编号，指尖在每一块铅字上面依次点过去，不紧不慢，陆则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校样。

　　“不用亲自来”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放在这个语境里，它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你在排字间出现得太多了。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之后，整个上午他都在想老刘那句话，他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划掉了，又重新写。

　　他想起刚来报社的前几天，他在排字间进出的频率比现在更高，但那时候他不会在排字间里面停留，也不会盯着某一张校样看，那时候他只是路过。

　　而现在，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有目的的，他把这些动作做得像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但一个每天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的人，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模式。

　　当天下午他出去跑了一个采访，回来的时候经过排字间门口没有停，他把稿子交到老周桌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他需要改变方式：以后操作尽量通过提前在稿纸上做好标记，让老刘在排版时自然执行，而不是他本人出现在操作现场。

　　3月29日上午，他第一次以新的方式完成了一项操作，老陈通过旧书店渠道传来的指示是：在某篇关于“法租界公董局会议”的报道中，把第三段末尾的一个逗号改为句号，句号的位置改变了那句话的断句方式，读起来意思会往另一个方向偏。

　　陆则明没有进排字间，他在送校样的时候把那张稿件放在排版台上，用铅笔在第三段末尾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比删除线轻，比正常的校对标记小，但足够让一个每天看校样的人注意到，然后他把校样翻到下一页，压在排版台边缘，转身走了。

　　下午的报纸出刊之后，他看了那份报道的第三段，那个逗号已经改成了句号，排版台上那张校样已经收走了，换上了新的版样，老刘像每天下午一样，在字盘前整理下一期的铅字，他没有问，没有说，只是在一个正常的工作流程里完成了它。

　　但老刘看到了那个标记，就意味着他必须理解“这个标记有含义”，一个普通的排字工看到校样上多了一个圈，可能会当成排版工的笔误，或者当成上一道工序留下的标注。

　　但老刘没有问任何人，直接把它改成了句号，他知道那个圈意味着“这里有改动”，而不是“这里有错误”。

　　当天傍晚，陆则明最后一个离开报社，他在桌前把当天的稿件全部归档，关上抽屉，站起来穿外套。

　　经过排字间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一叠校样或整理一摞报纸，但排字操作应该在下午五点前就完成了，老刘平时下班的时间是五点一刻，从来没有晚过。

　　陆则明在排字间门口停了一秒，他没有推门，没有探头，只是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窸窣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停了。

　　他没有等里面的人出来，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被放大了，一级一级地响下去，他推开报社大门的时候，福州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3月30日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走进排字间的时候，老刘还没有来，他站在老刘平时操作的那张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桌面上的东西和昨天他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老刘的排字工具平时放在桌子右上角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铅笔、红笔、橡皮、小刀各归各位，排列整齐。

　　但今天那个铁皮盒子移到了桌子的左上角，盒子盖半开着，里面的铅笔和红笔换了位置，红笔原来在左边第二格，现在跑到了右边第三格。

　　他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在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把当天的稿纸摊开，开始写稿。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稿纸的边缘上。

　　排字间里的那些动静，窸窣声、铁皮盒子的位置变化、老刘那句“不用亲自来”，他没有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线，但他记住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