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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二次正式操作

  3月20日一早,陆则明走进报社的时候,天气比前几日又暖了一些。

  福州路两旁的梧桐枝头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绿色,他在报架前面停了一步,翻了一下当天的《新闻报》,抽出一份来,翻到第三版。

  报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片,和之前几次的尺寸一样,纸条被裁得整齐,折叠的角度也一致,他合上报纸,拿着它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把纸片从报纸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纸条上只有几行铅笔字,和之前几次的笔迹相同,字迹收束,笔压均匀。

  老陈给的指示很简短,3月23日,《大沪晚报》第四版会有一篇关于“租界卫生委员会会议”的报道,稿件的第三段中会列出参会者的姓名,其中有一个名字需要“无意中”漏掉。

  具体是哪个名字,纸条上没有写,只写了一个段落位置:“第三段第二行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更小,像是写的时候特意控制了笔尖的力度:“处理方式:删,不要换,不要加,只删。”

  陆则明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抽屉角落里那本旧小说的封面内侧,然后把抽屉关上。他把当天的几篇稿子处理完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上次操作他选的是老刘出去抽烟的间隙,这次他需要在那篇“租界卫生委员会会议”的稿子到达排版台之前先看到它。

  3月21日下午,他在收发室整理读者来信的时候,看到方若兰正在和排字间的老刘说话,她手里拿着一张稿件,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说的是关于某篇会议报道的版面安排。

  老刘点了一下头,接过稿件放在排版台上。陆则明没有走过去看那张稿件的具体内容,但他记住了方若兰递稿时站的位置、老刘接过稿件时搁在排版台上的方向、以及那张稿件在排版台上停留的时间。

  他回到自己桌前,把刚拆开的几封信按类别放好,然后写了一篇关于某条弄堂下水道改造的短讯。

  那天傍晚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金神父路,绕了一段路走到福州路西边那家旧地图铺子,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版的《上海街道详图》,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书名。

  三个字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上海街道详图”,第三个字是“街”,字迹和印版边缘的磨损痕迹对得上,没有被换过。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没有买,这是他和老陈之间约定的安全信号:这本书如果还在书架上,书名第三个字还是原来的那个字,说明一切正常,可以继续操作;如果书被人拿走了,或者第三个字被换成了别的字,说明有情况。

  他把书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确认它和旁边的书贴齐了,然后才转身走出铺子,步子不快不慢,拐进金神父路。

  3月22日傍晚,他在报社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多留了半个小时,他没有开灯,坐在自己的桌前,把当天没有处理完的稿子整理了一下,然后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码放了一遍。

  第二天要用的操作,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那篇“租界卫生委员会会议”的稿子会在下午到达排版台,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个理由走进排字间,在第三段的第二个名字旁边做一个“删”的标记,整个动作必须看起来像是一次正常的版面校对,就像排字间里每天都会发生的那些细小调整一样。

  3月23日上午,他走进排字间的时候,老刘正背对着门口,正在调整一版铅字的间距,排版台上铺着当天的校样,其中一篇报道的标题写着“租界卫生委员会召开例会”,下面是四段正文,第三段的内容是参会人员名单和会议议题,陆则明站在排字间门口等老刘调整完那一排铅字,然后走进去,站在排版台侧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校样,目光在第三段上停了一下。参会者名单按笔画顺序排列着,大约有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所属机构和职务。

  他看了一遍,记住了第二个名字在段落中的位置,那个名字旁边跟着的机构名称是“法租界卫生处”,和一个他之前没有在别处见过的职务名。

  他没有多停留,只是看了一眼之后收回目光,站在旁边等老刘做完手里的动作,老刘把那一排铅字推进字盘之后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则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指了指第三段中间偏下的位置,说:“这行名单我核对了一下,有一个名字和原始记录对不上,可能是抄错了,先删掉,等确认之后再说。”

  老刘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点了一下头,陆则明在那张校样上,在第三段第二个名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叉,写了一个“删”字,然后转身走出了排字间。

  前后不到两分钟。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继续写当天要交的稿子,一篇关于法租界某处路灯检修的短讯,写完交上去之后,老周改了一个标点,放在稿堆里。

  当天下午出刊之后,陆则明买了三份《大沪晚报》,一份他翻了翻内容,确认那篇报道在第三段的位置已经被替换成了铅字排列的空隙,原本在第二个位置上的名字消失了,后面的名字依次上移。

  第二份他收进抽屉里,放在稿纸下面,留着做记录,第三份他夹在合订本里,和之前几期报纸放在一起,他在那本旧小说的封面内侧记下了一个名字,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缩写。

  当天晚上他回到阁楼之后,没有开灯,坐在椅子上把那篇报道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被删掉的那个名字,他记住了它,也记住了它后面的机构和职务说明,那个人在公开名单上登记的信息和他的真实身份之间可能存在差异,老陈要的就是这个“差异”能被读出来。

  名字被删掉之后,读到那篇报道的人会注意到名单的断裂处,从缺失的位置反推出那个人的身份,如果他知道那个名字本应出现在什么位置的话。

  这个操作本身不传递任何新的信息,它只是让已有的信息暂时消失,从而让接收方知道“那个人”和这份名单上的人不一样。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摸到桌上的火柴,划亮,点了煤油灯,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小说,翻开封面内侧看了一眼那行缩写,又合上,放回去,然后他吹了灯。

  3月26日下午,陆则明从排字间送完校样回来,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听到了老周的声音。

  老周的办公室门没有关,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语调比平时要低一些,像是在和某个不常联系的人说话。

  陆则明放慢脚步,他没有贴近门板,只是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墙壁旁边。他听到老周说:“那个名字被删掉,处理得还可以。”

  老周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模糊的电流声,走廊里很安静,陆则明没有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被放大了,但他没有调整它,没有加快,也没有变得更浅,老周继续说了几句话,但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他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以及椅子从桌前移开的声响,他等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老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偏头。

  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之后,他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他想起上次操作之后方若兰说的那句话,“可能是排版的时候换了版本”,他当时说“会务方经常有修改稿”,把这个解释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像是把一张纸压在一只杯子下面。

  但今天他听到老周说的是“那个名字被删掉,处理得还可以”,这不是一个编辑在说“内容没问题”或者“版面正常”,这是一个人在评价一个操作,他知道那个名字应该在那里,他知道它被删了,他知道删得对不对。

  老周不只是“知道版面变动”,他在“评价”这个操作,他不是简单的同情者,他有自己的上线,老周认识那个帮原主安排工作的人。

  老周在原主刚来报社的时候就在关注他。老周在电话里说“处理得还可以”,那个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他以前以为老周只是一个暗中帮忙的人,一个有分寸的、在报社内部照顾过他几次的上司。

  但现在他知道了,老周背后有一条线,而那条线的另一端可能就通向老陈他们,或者通向另一个和他走在同一条暗河上的人。

  他把稿纸翻过去,拿起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合上稿纸,把那支钢笔放回笔筒里。

  傍晚下班的时候,他收拾好桌面,把钢笔插回口袋,方若兰从他桌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叠稿纸,往老周办公室的方向走,她走到他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他桌面上扫了一下,扫过他刚刚翻过去的那页稿纸,扫过抽屉上露出的那本旧小说的深蓝色书脊,她什么都没说,脚步没有停,从他桌边走了过去。

  陆则明坐在原位没有动,等她的脚步声走进走廊尽头才站起来,他把抽屉关好,穿上外套,走出编辑部。

  3月27日早上,他到报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编辑部里只有老刘一个人在排字间里清点铅字。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抽屉拉开,把那本旧小说拿了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坐下来开始写当天要交的稿子,关于法租界一条弄堂里新设的垃圾桶安放点,他写得很平静,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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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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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