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是个星期天,报社休刊。
陆则明没有出门,他在阁楼里坐下来,把窗户关严,然后开始翻东西,不是像他刚醒来的那个晚上那样漫无目的地翻,是有顺序的,先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一件一件看,然后再放回去;再把柜子里的衣物和杂物按顺序翻一遍,从最上层开始,到底层结束,他需要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任何一样东西,任何一样原主留下的、可能藏着线索的东西。
他把那本黑布日记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翻这本日记了,但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更慢,每一页停的时间更长,把所有写在纸面上的字都读完了,包括那些之前被他忽略的零散句子。
日记的内容他大部分已经熟悉了,九月十五日到上海,九月十八日去报社报到,十月被老周说字太软,十一月的某天写"楼下猫叫了一夜"。他翻到十一月下旬的几页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多想的点:十一月二十日的日记里写的是"今天下雨,稿子没写完就回来了",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日记是"周叔说这边的路要自己走熟",这两页之间没有其他内容,只是隔了一页空白。
他把那页空白对着窗外的光照了一下,纸面上没有压痕,没有铅笔印记,没有任何被写过的痕迹,但"周叔"这个词他确实没在日记的其他地方看到过,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条新的折痕,像是原主在写完之后又折了一下,把那句话藏得更深一些。
他之前没注意到这条折痕,因为被压在抽屉里太久,纸张的折痕和书脊的自然弯曲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他顺着那条折痕展开,在最后一页的最下方看到了一行字,字迹比日记正文小一号,像是写到末尾想起来补上去的。
"周叔说,到了上海先住金神父路,工作会有人安排,我不知道'安排'是什么意思,但我去。"
他看了三遍,他之前也翻到过日记最后一页,但他记得之前看到的那句话,"如果还有人找我,告诉那个人,我不在了",是在另一页,不在同一页上。那一页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他知道的,第二行是他没看过的。
他现在把这句话和之前从老周那里得到的碎片信息放在一起:原主的母亲已安葬,原主是苏州×巷×号的人,原主写过"你说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原主被一个"姓周的朋友"介绍来了上海,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原主不是自己决定来上海的,他是被安排的,安排他的人是"周叔",而"周叔"这个词,在这个语境里,第一个让他想到的就是老周。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握着那本打开的日记,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刚好落在"周叔说"那三个字上面,照亮了"叔"字的最后一笔。
原主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周叔",不是"一个姓周的朋友",不是"老周",是"叔"。这个称呼带着亲缘或者乡谊的分量,老周和周世安同姓,两家都在上海,一个是编辑部主任,一个是76号外围人员,这是巧合吗?在一条涉及情报的脉络里,没有纯粹的巧合,但线索的缺口依然存在,他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拼接全部。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把柜子底层那些散页重新拿了出来,解开绳子,一页一页地看,前面几页写着米价、电费、某天的天气,字迹潦草,和日记里的字迹一致,然后他翻到其中一页,上次翻到的时候他注意过上面写着"老李,苏州人同乡会",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每天五点半经过XX巷送煤球",他当初给沈望送信时用的就是这个信息,他把那页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在纸页的边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颜色很浅,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不小心写上去的:"周叔不在苏州了。"
他看了两遍,"周叔不在苏州了,"这句话没有解释他去了哪里、不在的原因,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和后续去向,他去了哪里,是来了上海,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老周在报社,老周在原主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他是"陆则明",老周说"你认识的人介绍你来的",如果老周就是那个"周叔",那这句话是老周在确认他知道他的身份:他是被安排进来的,但他来上海不是为了打工,是为了"做事",那封信里原主写的是"你说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
现在的问题是:老周知道原主是来"做事"的吗?如果他知道,那他帮陆则明,是因为他在帮"原主",还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原主换了人,他帮的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某个人?这个区别他暂时无法分辨。而他不能直接问任何人,他不能走到老周面前说"周叔,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周叔",也不能去问方若兰"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进来的吗",他只能靠自己拼。
3月10日他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午饭后他坐在收发室里拆读者来信,手指沾了浆糊,干了以后搓出细小的白屑,他拆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把那些信分完类之后,走回资料室翻出了那份旧合订本,1938年7月开始的《大沪晚报》合订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当时在里面看到了"周先生来过"那行铅笔字,他之前对那行字的判断是"可能是前任编辑留下的批注",但现在他把那行字和"周叔"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它有了另一层含义。
"周先生来过",在1938年的合订本里,在1939年11月的一篇报道的最底下,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周先生来过",他来报社看过合订本,在某篇稿子下面留了一行铅笔字,然后走了。他的路线和人脸都隐在暗处,只留下几个字的标记,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3月10日晚上,他坐在灯下,把那张写着"周叔不在苏州了"的散页和日记里那句"周叔说"放在一起。两张纸上的字迹不一样,一张是原主的日记,一张是另一份散页上"周叔不在苏州了",字迹和原主日记的字迹对不上,不知道是谁写的,可能是原主的朋友,也可能是原主的家人。他把它们放在桌面上,隔着一掌的距离,看着它们各自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原主来上海之前,有人对他讲了"周叔"的安排,那些安排包括了住处、工作,可能还包括了"到了上海就知道了"的那件事,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用的是一具身体里有两个人的时间,但那具身体在来到上海之前已经走过了一段他没有走的路。
他需要弄清楚那条路是什么,3月11日晚上他提前回到了阁楼,把外套挂好之后坐下来,把抽屉拉开把那些散页又翻了一遍,每一页他都翻得很仔细,甚至边边角角都摸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夹层或隐藏的纸片,然后他听到楼下传来的敲门声。不是阁楼的门,是院子大门,他听见房东太太开了门,和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听不清内容。过了大约一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走向灶间的,是走上楼的,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报社的传达室工友,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陆先生,"他说,"有你的电话,打到报社去了,传达室那边接的,说让你现在去接一下。"
陆则明站起来,跟着他下楼,电话在报社一楼传达室,黑胶木的话筒搁在桌子上,他走过去,拿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苏州口音,声音隔着一根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显得有些遥远,像隔着一条河在说话,"陆先生,"那个声音说,"我是苏州那个路口的人。"
陆则明站在那里,握着话筒,"上次你说不回来,我理解,"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下去,"但有个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陆则明等着他继续说,电话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抖动。那个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母亲坟前被人放了一束花,不是家里人放的。"
然后电话挂了,电流声消失了,话筒里只剩下空洞的嗡嗡声,他握着话筒站了三秒钟,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但那句话还悬在听筒和耳朵之间的空气里,像冬天哈出的白气,停顿了一会儿才散开。
他在想"你母亲坟前被人放了一束花,不是家里人放的。"这句话和之前那句暗号用的是一个逻辑:用一句关于原主母亲的话来传另一层意思,原主母亲坟前被人放了一束花,不是在说坟的事,是在说有人去过。
他握着话筒站在传达室里,工友已经走了,门口没有人,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转身走回楼梯,上楼,推开阁楼的门,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发凉,从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慢慢扩展开来,像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推开了一扇看不见的窗,冷风正从那扇窗里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