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电话挂断之后他回到阁楼,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对面屋顶的灰瓦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白色,那三棵野草的影子在风里晃,和每个夜晚一样,但他坐在那里看到那些影子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它们本身,而是电话里的那句话,"你母亲坟前被人放了一束花,不是家里人放的。"
他试过把这句话拆开。"你母亲坟前",一个地点,原主母亲在苏州郊外的墓地,他没有去过,但他知道那个位置。"被人放了一束花",有人去了那里,放了一束花,然后走了。"不是家里人放的",放花的人不是原主的亲属,不是原主的老家亲戚,那束花是留给"陆则明"看的,如果原主还在,他看到那束花会想到某个人,但原主已经不在了,那束花现在留在了空坟前,他不知道那束花是留给谁的、是谁放的、放的时候有没有在旁边站一会儿。
他想过回苏州。
他坐在黑暗里,在脑子里把"回苏州"这件事拆成了几块:第一,他需要请假,请假本身会引起注意,尤其是他向老周请假,老周会问他"回去做什么",他需要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第二,他需要买到车票,现在是1940年3月,上海到苏州的火车票不难买,但他到了苏州之后要找到原主的老家,找到那座坟,找到那个放花的人,这些都不是靠"走一趟"就能完成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落脚的地方,需要在那个地址附近停留足够久才能找到线索,第三,他走了之后报社的工作怎么办?老陈的递送任务还在继续,随时可能有新的"操作"需要他在报社内部完成,如果他在苏州,那些操作就没法做。
而且还有第四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回了苏州,他发现自己不认识路、不认识人、不知道那座坟在哪条路上,他该怎么解释?他知道原主母亲的坟在苏州郊外,但具体在哪个方向、哪条路、哪个村子,这具身体本身是记得的,但他的意识里没有对应的记忆,如果他站在苏州的某条巷子里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他该怎么面对那个放花的人?那束花已经摆在坟前了,如果他不在场,它就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他没有打开的抽屉,一直关着。
3月12日早上他到报社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走进编辑部的时候方若兰已经到了,正在翻一叠稿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脸色还是不好",语气没有起伏,像是一句已经说过几次的话,他说"没睡好",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一整个上午他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篇要写的稿子,关于法租界某处水管改造的短讯,三百字,他写了两个小时还没写完,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些句子,又划掉,又重新写,然后又把那些字划掉,方若兰从他桌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开口,走过去了。
下午他出去跑了一个采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直接回阁楼,先去了一趟福州路西边那家卖旧地图的铺子,他需要递一个消息,不是通过旧书店,是通过那个"苏州来人"的联络方式,上次他回"母亲已安葬,暂时不回"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条线,那条线应该还能用。
他走进铺子的时候老板正在整理一堆旧地图,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没新货",他说"不要地图,有张信纸想折一下",老板顿了一下,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白信纸递给他,陆则明接过信纸,在柜台边角的空位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没有封口,递回给老板,"帮我把这个送一下。"
老板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折好的纸面上露出的几个字,没有多问,把它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到了柜台下面,"知道了。"
陆则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铺子,他走出去之后没有回头看那扇门,直接沿着福州路走回金神父路的方向,那张纸条上他写的是:"花看到了,活着,不要动。"
"花看到了",他已经知道了有人放花的事,不管那束花是谁放的,他已经收到了这个信号,"活着",他还在,还在原来的位置,还在做事,"不要动",不需要有人来确认他是不是原主,不需要有人来接触他,不需要有人来帮他做什么,他把这句话送出去之后,就在等一个回音,如果那条线还在用,对方会回复,如果那条线已经不在了,或者对方选择不回复,那就不会再有消息。
3月13日,一整天没有消息。
他照常上班,照常写稿,照常吃饭,午饭后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把一碗面吃完,端着碗放回回收处的时候,方若兰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正在和校对说话,声音不高,他听不清内容。他只是路过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走回了编辑部。
3月14日,仍然没有消息。他没有再去那家地图铺子问,如果对方选择不回复,去问也没有用,他只是坐在桌前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把当天要交的稿子写完了,改了两遍,交上去。老周看了之后改了一个句号,放在了稿堆里。方若兰还是坐在她的位子上打字,节奏均匀,和往常一样。
他坐在那里,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他看到自己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是松开的,他在想:原主的那条线已经断了,那些人知道"陆则明"还在,但他们不需要更多信息,他们放了一束花在原主母亲的坟前,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在那个位置上。而那些走线的人,"周叔"、合影里的朋友、苏州路口的人,他们在原主离开苏州之前就已经为他铺好了路,他们不知道原主已经走了,他们以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还是原来的那个。
3月14日晚上,他回到阁楼之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把那本黑布日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还在:"如果还有人找我,告诉那个人,我不在了。"原主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会走,他不是在说"我可能会走",他是在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我不在了",他已经预感到了,但他还是来了。
陆则明合上日记,把铁盒从床板底下取出来,铁盒上的红绳还系着,绳头干硬,捻在一起。他没有解开,只是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铁盒里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照片上原主和那个陌生男人站在苏州的老房子前面,嘴角的弧度像是一句还没说完的话,信上写的是"你说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他把它拿起来打开,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如果有一天你在上海见到我,不要问我做了什么,只要看到我还活着就行。"
原主在信里写的是"你在上海见到我",那个"你"指的是照片里那个站在他旁边的朋友,那个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憋笑的人,那个人还在原主心里住着,而他现在坐在这具身体里,接了原主的路,他继续往前走,在做原主本来要做的事情,不管那束花是谁放的,也不管原主的过去有多少他还没找到的碎片,他都已经在路上走了那么远。
3月14日深夜,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对面屋顶的灰瓦上,霜正一天比一天薄。他摸了一下窗框上那道月牙形的凹痕,然后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去追查前身的过去了,那个"陆则明"已经走了,他现在是另一个陆则明,用同一具身体、同一张椅子、同一条弄堂走着同一条路,但做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原主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是从原主停下的地方继续走的,他没有辜负,不管那具身体之前属于谁,他都不会辜负它,现在,他在这里。天亮的时候,他会继续做他该做的事,那束花会留在原主母亲的坟前,继续开在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