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下午,陆则明正在桌前改一篇稿子,老周从他桌边经过,说了一句“你来一下”,没有停步,直接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老周平时不会用这种方式叫人,他会站在你桌边把话说完,或者在你经过的时候侧一下头说一句,今天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声音也比平时低,陆则明放下钢笔,站起来。
走廊里没有人,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亮带,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他敲了一下门框,老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把门带上。”
他走进去,把门合上,门锁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比平时关门的声响更短促一些。老周已经走到窗边站着了,背对着门口,正在把手里的红笔搁回笔筒里,动作很慢,红笔的笔杆碰到笔筒边缘的时候发出一下塑料和金属相碰的清脆声响,他把笔放好了,然后转过身来,靠窗站着,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亮边,但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没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是站着说的。
“最近有一个事,”老周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可能需要知道。”
陆则明站在门口内侧,门板在身后合拢了,他靠着门框站着,没有往前走,“什么事?”
老周没有绕弯子,“有人查了报社近三个月的排版记录,”他说,“重点是‘非编辑签字的版面变动’。”
陆则明的手指在垂在身侧的位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一厘米,像是被什么不存在的线轻轻拉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老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摊开的那叠稿纸上面,像是那些话的重量需要找个地方放下来,“来查的人用了工部局的名头,据我所知,工部局没有这种习惯。”
“工部局不会主动查排版记录,”老周说,“他们只会在收到正式问询之后才会调取存档,而且他们不会亲自上门来查,他们会发公函,让报社把材料送过去。”
陆则明站在门框旁边,他看到老周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眼角的纹路在逆光里像细细的旧纸折痕,他开口问:“查到了什么?”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搁在桌沿上,像在想怎么组织这句话。“几次大小不符,”他说,“段落微调,标点改动,还有一些版面空白处的细微移位,”他顿了一下,“他们问了一些问题,但没有指名道姓。他们只是在收集信息。”
“什么问题?”
“问的是‘这些改动是谁做的’‘有没有签字记录’‘谁负责当天的版面确认’,”老周说,“他们问得很散,像是在拼图,先拿到几个碎片,不急着把它们拼起来,而是等拿到更多碎片之后再一起拼。”
陆则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些“问题”单独看都没有指向性,但放在一起就有方向了,排版记录、版面改动、签字确认,如果把这些词排成一排,箭头指向的是同一个人:负责版面调整的编辑,那个不需要别人签字就可以改动版面的人,而他正好就是那个不需要别人签字就可以改动版面的人。
“他们查到的那些东西,”陆则明说,“能不能指向具体的人?”
“不能,”老周的回答没有犹豫,“至少现在还不行,他们收集的信息不足以锁定任何人,但他们在收集,一直在收。”
老周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把一段话分成了两截,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缝,“你最近在排版上有没有动过什么?”这是他第一次直接问。
陆则明站在门口内侧,他想到了那篇“法租界商民纳税座谈会”的报道,想到了替换段落、铅字块、留存校样、那张折好的纸片,那些动作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都很轻,轻到像是碰了一下水面就收回来的手,但现在水面已经被这些问话划开了一条口子,手是干的,但水面的波纹还在往外扩。
“没有‘动过什么’是我不能解释的,”他说。
老周看着他,那个目光和平时在食堂里、在走廊里看他的方式不一样,更直、更沉,像在看着一张被反复调整了角度的地图,然后老周移开了目光,“那就好。”
陆则明站在门口内侧,等了一会儿,等着确认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但老周没有让他走,而是慢慢坐了下来,椅子的木头接缝处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的边缘上,刚好照亮了笔筒旁一叠稿纸的边角,老周伸手把那叠稿纸推了一下,像是整理桌面上并不乱的纸张,然后放下手。
“你刚来的时候,”老周说,“你认识的人介绍你来的。”
陆则明站在门口内侧,身体停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着门板的那一小片区域开始回温。“那个人我认识,”老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从某根弦上松下来的半格,“他帮你安排这个职位,不是让你来惹事的,你自己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两三秒,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窗台上,在窗框和墙壁之间形成一条窄窄的亮带,边缘锋利。
陆则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开的,那句话里每个词他都能听懂,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接那句话的哪一头,“介绍人”,“你认识的人”,老周说“那个人我认识”,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有说“那人和你的关系”,没有说“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像是放了一个不需要立即拆封的东西,然后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老周桌面上那叠稿纸的边角上,“你认识那个人,”陆则明说,“他是谁?”
老周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拇指的指腹压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来回搓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你现在不用知道是谁,”老周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坐的这张椅子,不是你自己找到的。”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叠摊开的稿纸上面,“有人坐过这张椅子,然后他走了,你被安排坐进来,不是因为他走了之后这张椅子空了,是因为有人希望你坐在这里,”那叠稿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是老周手写的批注,红色墨水,字迹方正利落,线条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写的人手劲比平时轻了一点。
陆则明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坐在这里的原因,”他说,“不只是因为我适合做这份工作,是因为有人在合适的时间把我放进了这个位置。”
老周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桌面看着陆则明,像是他已经确认了墙上的裂缝在哪里,也确认了它暂时不会扩大,所以暂时不需要再做任何动作。
陆则明没有再追问,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收好了,和那些从老周家书房里的谈话、从合订本里的批注、从方桌对面的对话收到的信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门。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拢,卡锁咬合的声音很轻,然后他站在走廊里,走回了自己桌前,下午的光斜着从窄窗照进来,落在他桌面上,照亮了稿纸的边缘,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指腹压着桌面上那条细长的凹痕。
他在想“你认识的人介绍你来的”这句话,原主不是自己找到这份工作的,他是被安排的,有人提前铺好了路,让他进报社,坐这张椅子,做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老周说“那个人我认识”,但他没有说那人和陆则明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选择原主、那个人的下落,“有人希望你坐在这里”的意思,是在这个位置上铺好的路不只是原主的,也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