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天是黑的,再睁开的时候还是黑的,但窗外的灰色变了一种,从墨黑退到深灰,再到浅灰,树影的轮廓从混浊的一团变得清晰了。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下灶间还没有声音,房东太太的房门也没有开,整个弄堂是安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驶过的声响,低沉而遥远,闷闷的,像一个东西被拉远了又推回来。
他坐起来,腿垂到床沿外侧,脚踩到地板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寻找拖鞋,而是赤着脚站了一下。地面凉,凉意从脚底顺着小腿往上走,他弯腰把昨晚放在桌边的那张信纸拿起来,在黑暗里用指腹确认了折痕的位置,折了三折,信纸的边缘对齐,然后他把信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枚铜板放在一直,紧贴着胸口,他穿上了另一件外套,没有扣扣子,又低下头确认了一遍口袋里的信封还在。
下楼,楼梯每一级都在响,他走得很慢,但每一脚踩下去木板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天井里被放大了很多倍,经过灶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穿过天井,推开院子门,侧身出去,把门轻轻带回。
弄堂里的空气比阁楼里冷得多,冷得吸一口,鼻腔里像含了块冰,天还没有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流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他没着金神父路往西走,步子不快不慢,路上没有行人,他经过报摊的时候那扇卷帘门还锁着,经过荷包的时候门板也没有卸,整条街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转角处那堵矮墙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墙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矮墙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向前伸出去,路灯的光被树叶和枝干切成碎片,落在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的。
他按照前天晚上数过的距离走近那棵树,站在树影最暗的位置,从那里看出去,能看清来路的方移情别恋,从金神父路拐过来的那个转弯,煤车从那里出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封信的边角,他的呼吸比平时浅,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团雾,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他等了多久,他说不准,那段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被压缩在一起,他只看路口的那个转角,路灯的光芒在路口尽头形成一个弧形的边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街道里变得很明显,于是他调整了站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然后再移回来。
然后他听见了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先到的,很轻,像一个持续的刮擦声,慢慢地近了,然后车的影子出现在路灯的光里,一辆两轮板车,上面的煤球堆得高,用一块灰布盖着,只露出侧面的几个圆孔。推车的人弯着腰,头戴一顶旧毡帽,穿着一件深色短袄,袖子卷了几道 ,露出的小臂被煤灰染成了深色,车速不快,轮子一下一下碾过石板地的接缝,每碾过一次就发出咯噔一声。
陆则明从树影里走出来,他事先想好的说辞还没来得念,他原本打算说一句“师傅等一下”或者“帮忙看看车轴”,但那些话在他走出树影的时候全散掉了。他的脚比他先做动作,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正好踩到板车侧面的轮子旁边,他装成没站稳,肩膀往板车侧面轻轻碰了一下,车晃了,煤球篓子往一边倾斜,顶层的煤球滚下来几块,掉在石板地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里显得很响,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蹲下去捡煤球,把散落的几块煤球拢到脚边,然后站起来,伸手去扶那个倾斜的煤球篓子,送煤工老李的手正往上推篓子底部的边缘,那层旧报纸就在那里,垫在煤球和底板之间,他的指尖碰到了报纸的边,那个边角是翘起来的,一翻就开,他把信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在抖。
老李在说:“没得事没得事,你走路小心点嘛。”他的话音是苏州口音,和日记里写的一样,他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把陆则明脚边那几块煤球捡起来,放回篓子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握住车把。
“年轻人,天没亮走路看着脚下。”
陆则明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比刚才低多了,老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推车往前走,煤车经过路灯的时候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咯噔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车影拉长了又缩短了,最后消失在下一路口的拐角。
陆则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刚做完那个动作的形状,指尖蜷着,像是仍然夹着那张信纸,他过了几秒才把手放下来,放回外套口袋里,他的后背湿了。
他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然后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回去,这一次他走得比来时快,步幅大,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短促而干脆的声响。他经过报摊的时候卷帘门还是锁着的,经过荷包的时候门板也没的卸,路灯还在亮但光变得淡了一些,天边在矮屋顶的轮廓之外开始发白。
他上楼梯的时候没有放轻脚步,木板照旧在响,但他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声音,他推开阁楼的门,门关上,他没有开灯,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微光,把桌椅的轮廓描了一遍,他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那一口气比之前的任何一口都要深,带着凉意灌进肺底,又沉甸甸地呼出来,他的右手手指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被他塞进旧报纸夹层的那一刻,指尖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确认,他做不到。
他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腿是软的,他看着窗外,天亮正在发生,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把口袋里那枚铜板摸出来,放回抽屉里,那封写给沈望的信已经不在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的是空的。
他下楼往报社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福州路上有行人了,报摊的卷帘门拉开了,卖大饼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一切和昨天一样,和之前一样,他上楼,走进编辑部。方若兰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翻一叠稿纸,老周还没有来,他经过方若兰桌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脸色很差。”
陆则明顿了一下,他想说“没睡好”或者“昨天晚上赶稿子”,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是干的,舌尖碰了一下上颚,才把话吐出来:“熬夜赶了篇稿子。”
方若兰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从上往下看了一次,先看他的脸,然后看他的肩膀,最后看他的手,陆则明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指甲缝里那道墨水痕还在,但他没有做任何动作,方若兰把那叠稿纸往桌边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那今天别太累了,”她说。
陆则明应了一声,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他把钢笔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拧开瓶盖,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标题,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还没有恢复稳定,握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微微抖了一下,他放下笔,把手收回去,压在膝盖上,等它自己静下来。
午饭后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睡着之前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煤车轮子碾过石板时咯噔一声,咯噔,咯噔,像是有人在用硬物敲击地面,间隔均匀,拖得很长,他睡得很浅,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车铃的声音,和梦里的声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下午四点多,他提前离开了报社,福州路的行人在暮色里变得稀疏了,路灯还没有亮,天边是灰蓝色和橘黄色混在一起的那种过渡色,他走回金神父路,上了楼梯,推开阁楼的门,窗户关着,他走的时候关好的,现在也关着,空墨水瓶在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和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样。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拉开一道缝,冷风依旧钻进来,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屋顶的灰瓦上凝着薄薄的白霜,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那三棵野草在风里抖,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写的信已经不在了,他送出去了,煤球篓子底部的旧报纸夹层里,现在有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上面写着“有人要抓你,地址暴露了,立刻离开上海,不要说给任何人听。”沈望会在今天收到它,如果他足够警觉,他会走。
陆则明不知道他会不会走,他坐在黑暗里,手搁在桌面上,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