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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封信

  信送出去之后的两天,陆则明过得比前几天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他主动得到是,也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是他身上那些绷紧的线,在信脱手的那一刻忽然松了下来,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事,剩下的不在他手里,他照常上班,写稿子,整理读者来信,午饭时坐在窗边吃完一碗面。

  方若兰没有再问他的脸色,老周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报社的日子像是在冬天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上去不会碎,也不会滑。他甚至有一天下午趴在桌子上,睡了二十分钟。本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移到了桌面的另一头,他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感觉到脸上有一块压出来的红印,用手背蹭了一下,把钢笔拿起来继续写稿。

  但是,那种平静到12月14日傍晚就碎了。

  那天他下班早,走到报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报纸叠成一摞,准备搬进身后的铺子里,陆则明站在报摊前面等他叠完,说了一声“今天还有《新闻报》吗”。摊主从底下抽了一份递给他,说“最后一份了”,铜板扔进铁皮盒子里发出当的一声响,他接过报纸,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报摊旁边,借着路灯的光把报纸展开,从第一版开始番,头版是工部局的公告,关于夜间管制的新规,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二版,第二版是几条外地新童子鸡,他看完了标题,翻到第三版,第三版有一篇关于米价的长文,他读了一段,觉得写得很平,又翻到了第四版。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版下半部分。

  第四版被广告占了大半,左上角是一块“遗失声明”,右下角一块是“寻人启事”,几则寻人启事挤在一起,排版紧凑,字号比正文字小一些,他先看到上面那则,是一个人在找走失的亲属,写着“年约五十,身高五尺二寸,穿灰色长衫”;第二则是在找一个欠债的人,写的是“请速还钱”之类的话,语气很硬,他的目光从第二则滑到第三则,第三则只有一行字,挤在最底下,像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小角落被拿来填充版面了。

  “沈望,家中急事速回苏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铅字在薄薄的新闻纸上微微凸起,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实,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报纸拿起来,凑近了看,“沈望”两个字,铅字印刷的,但他总觉得这两个字的轮廓带着一种重量,他放下报纸,手指按在那行字的上面,隔着纸面,他能摸到铅字压进纸纤维的凹槽。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大概半分钟,没有动,然后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继续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他转身,沿着福州路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回到报社的时候,编辑部还亮着灯,方若兰还在,她今天有一篇稿子没改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但没有开口。

  陆则明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把报纸推开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沈望,家中急事速回苏北”,那行字还,铅字不会变,墨迹不会变,和路灯底下看到的完全一样。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那行字不会变,沈望没有走,他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家中急事速回苏北”,看起来是一则普通的家庭急讯,但陆则明知道这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这是一条暗号,沈望在告诉那个送信的人,我收到你的信了,我知道有人在帮我,但我不会走,我要知道你是谁。

  他合上报纸,手指按在封面上,他在心里把沈望的行动走了一遍,沈望收到那封信之后,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然后他开始想,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他翻来覆去的地看那封信,信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地址,但信是叠好了放进煤球篓子里的,谁会把信放在煤球篓子里?谁会知道我每天收到的煤球是哪一车?谁有办法让送煤工不发现信的存在?沈望大概想了很久,然后,他去找了老李。

  “李师傅,昨天早上你送煤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沈望可能就是这样问的,老李会说“有个年轻人,差点撞到我的车”,沈望就会问“年轻人?什么样的年轻人?”老李说“二十出头,戴眼镜,个子中等,帮忙捡了煤球就走了”,沈望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年轻、戴眼镜、个子中等、凌晨五点半出现在一条他平常根本不会路过的街上,谁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那里?谁会做这件事?谁会知道我沈望是谁?谁会知道我住在哪里?谁会在看过我的信之后决定救 我?沈望共了大概一天把这些点连起来,然后他写了第二封信,寄到了报社。

  陆则明坐在桌前没有动,沈望已经锁定了一个范围,“报社里的人”,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报社工作,他现在在等,他在等那个人看到报纸上的词之后来找他,或者收到第二封信之后做出回应,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发信,继续登启事,或者直接到报社来。

  方若兰在那边把稿子改完了,站起来收拾桌子,她经过他桌边时,说了一句“你还不走”,陆则明说“就走”,她的脚步声从门口消失了,整层楼安静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关了灯,走下楼,福州路上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在影子中间,步子不快,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走到金神父路口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拐进了弄堂。

  回到阁楼,他没有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口袋里的报纸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沈望在等他,而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回,但他知道,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沈望停下来,同时不暴露自己,如果做不到,沈望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或者被找到。

  他把报纸收进抽屉,和那本黑布日记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咔嗒一声,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他的后颈脖上,他坐着没有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是12月15日,星期天,报社休刊,陆则明没有出门,在阁楼里待了一整天,他把那封写好的回信改了三遍,又全部划掉,纸篓里堆了五六团废纸,每一团里面都写着同一件事,“不要再找了”,但没有一种写法能让他满意,他不能署名,不能透露任何信息源,不能解释“我怎么知道”。

  12月16日上午,陆则明坐在收发室里拆读者来信,这是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他已经做了十几天了,手指上沾了浆糊,干燥了之后变成一快去薄薄的白壳,搓一下就能搓下来,他拆开一封投稿信,是一篇关于“租界卫生状况”的评论文章,笔力很足,他把信放在“投稿”那一摞上,拆开第二封,是投诉信,某条弄堂的垃圾没人收,他看了一遍地址,放在“投诉”那一摞上,第三封,信封上写关“大沪晚报编辑部收”。

  他撕开信封口的动作停了一下,那行字的笔迹他认得,工整、有些生硬、每个字都用力,和上一封信的笔迹一样,他慢慢撕开信封口,里面有一张信纸,还是带横线的学生练习纸,边角撕得比上一次齐了一些,像是写这封信的人特意用了心,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开头写的是“关于租界内难民冬季取暖问题的若干建议(补充)”,内容比上一封更细致,沈望写了具体的数字,他说租界内现有难民登记人数大约在六千上下,能覆盖到的取暖点不到十个,每个取暖点平均要容纳六百人,他还列了三条新的建议,一是利用公共浴室在夜间关闭后改为取暖点,二是向米店征收少量旧麻袋用以保暖,三是建议由报馆牵头发动募捐,他一条一条写的,每一条下面都做了简短的说明,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份报告。

  陆则明读完了正文,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那一段的笔迹和前面的内容不太一样,前面是慢慢写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最后一段写得稍快了一些,有一些连笔,最后五个字是:“可否来面谈?”

  他看了很久,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纸面上“可否来面谈”五个字的压痕从背面透出来,比前面的内容都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沈望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是用力写的,他不是在客气。

  陆则明把信纸放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进口袋,动作比上一次更稳,因为他知道沈望在找他,沈望在试探,他在问:是谁看了我的信?是谁把信送到了我手里?是谁知道我会被抓?我想见到你,你要是看见了这封信,你来。

  他坐在收发室里没有动,老周的座位空着,隔壁编辑部传来打字机的声响,方若兰的键盘,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是松开的,那封信在口袋里,隔着衣服抵着他的腿。

  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在想怎么回,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不解释信息源,这些规则他自己定的,他不能打破,但他需要让沈望停下来,因为沈望的寻找本身就会暴露,一个被盯上的人频繁出入报社、寄信、登报,迟早会被那些盯着他的人注意到,他来报社的次数越多,他被抓的时间就越早,陆则明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换一种方式死。

  沈望在等他,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如果做不到,沈望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或者被找到,他坐在收发室里,窗外的光从窄窗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那封信在口袋里,折好了,边角戳着他的腿,他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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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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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