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陆则明睁开眼,醒得比闹钟早。
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的水气比昨天淡了一些,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躺着想事情,他坐起来,穿衣服,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没有顿。
下楼的时候,楼梯还是响,但他没有听到些声音,走到灶间门口,房东太太正在烧水,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迈步出去,弄堂里的风迎面刮过来,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步子没有放慢。
他走进报社的时候老周还没有来,方若兰在打字,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和前两天一样快,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挺早,”语气不是问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则明说“嗯”,她没再接话,转回去继续打字,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上午他写了一篇短稿,是关于菜场涨价的,写得很快,写完交上去,老周改了一个词就放行了。
但他脑子里没有再写稿子,他坐在桌前,笔尖落在纸上,写的是一个又一个被他划掉的句子,整个上午他都在想同一件事,但那些想法在真正落笔之前全都是碎的,抓不住。午饭后他推说头疼,跟老周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说“去吧”。
他回到金神父路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阁楼里的光线从窄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位置和他出门时差不多,他走到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中间的抽屉,抽屉里那封信还在,牛皮纸信封,竖着靠在抽屉里侧,和那本黑布日记并排,他把它拿出来,动作很轻,他没有打开信封口,只是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着,压了几秒钟,然后,他拉开信封口,把信纸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关于租界内难民冬季取暖问题的若干建议。租界里的难民多数来自闸北和南市,入冬以来已有十二起冻伤报告,希望能有一个集中的取暖场所……”
他读到“十二起冻伤报告”的时候,指腹压在那行字上,十九岁的沈望写“十二起”,他是去数过的,或者问过的,或者找谁打听过的,他不是写“据说有很多”,他写了一个具体的数字。陆则明把信纸翻到背面,没有字,他又看了一遍落款,沈望,十九岁。他在心里把前世读过的那个脚注又念了一遍:1940年2月,沈望被捕,76号受刑三天,没有开口,牺牲时十九岁。他读过那个脚注的时候,沈望已经死了几十年了,而现在这张信纸摊在他手底下,蓝黑色的墨水还带着笔尖压进纸面的凹痕,写这封信的人还没死。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信封搁回抽屉里,没有推到最里面,而是横着放在桌面和抽屉间的缝隙上。他坐在桌前没有动,阳光从窄窗里移了一寸,他在想一个办法,不能直接去告诉沈望 “你快跑“,一个陌生人上门说”你两个月后会死”,不会有第二种结果。如果沈望不信,那他只是被一个疯子打扰了一下然后两个月后照常被捕。如果沈望信了,他跑掉,但跑之前会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有什么渠道,他从哪里来的消息,任何一种追问都会指向送消息的人,而沈望是一个已经被盯上的人。
所以他不能去,他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他,他需要一个办法,让沈望收到一个警告,足够清晰让他跑,但足够模糊让任何人都追溯不到消息的来源,信,匿名信,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不解释信息源、不说“我是谁”的信。
他坐在桌前想,想了一整个下午,邮局不行,有邮戳,直接投递不行,可能被目击,找人帮忙不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条可追溯的线。
他想到一半的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柜子旁边蹲下来,柜子底层放着一些散页,用一根旧绳子扎着则他刚到上海的头几天翻柜子时发现的,当时翻了几页觉得是随手记的便条,没细看就放回去了,现在他又翻了出来,解开绳子,一页一页地看,前面的几页写着米价、电费、某天的天气,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备忘,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了,那上面记了一个名字,老李,住址后面写了一个“苏州人同乡会”,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每天五点半经过XX巷送煤球”。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又一遍,送煤工,每天五点半经过沈望住的那条巷子,一个送煤工推着煤车,走固定的路线,在固定的时间经过固定的地点,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如果把信夹在煤球篓子里,放在煤球下面,送煤工本人不知道信的存在,他只是推着车经过,然后沈望收到信。
这是一个办法,但他坐下想了一下,发现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需要让一个不认识他的人替他送信,如果他和送煤工接触,送煤工就有可追溯的线索,如果他把信藏进煤球篓子而不惊动送煤工,他必须在送煤工经过的某个路口,清晨五点半的时候出现在那里,然后把信夹进去,这个动作本身被人看见的风险就很大,一个年轻人在五点半摸黑把一张纸塞进煤车篓子里,谁看了都会多想。
他把那页散页重新叠好,用绳子扎回去,放回柜子底层,那页纸上的内容他已经记住了,他站起来,穿上了外套,他要出去走一趟,去看那条路,金神父路以西,送煤工老李每天五点半经过的那个路口,从那里到提篮桥的路线,他要走一遍,在脑子里把它走通。
他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往西走了一段,没有停步,一直走到那条路口,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清楚了街口的样子,路牌、电线杆、转角处的一处矮墙,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在数,从路口到转角矮墙是二十八步,矮墙到那棵梧桐树是十二步,他数了两遍,确认了数字,他知道自己明天凌晨会在哪里,他也大概知道该把信夹在篓子的哪一个位置,唯一还没想通的问题是,他要在不被任何一个人看见的情况下,把信塞进去。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膝盖上搁着那封写好的信,他已经写完了,在出门之前就写完了,很短,只有一句话:“有人要抓你,地址暴露了,立刻离开上海,不要说给任何人听。”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把信纸折了三折,夹进笔记本的封皮里,放在桌面上。
煤油灯在旁边,他拧开灯罩,点了灯芯,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看着那盏灯的火苗,把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深夜的时候他听见楼下灶间有动静,大概是房东太太起来倒水,声音很轻,隔着楼板传上来只有模糊的一团,他没有动,过了一段时间,那声音消失了,整栋楼又沉下去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摸着笔记本封皮的边,一遍一遍地摸,粗糙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的位置,有一条浅浅的折痕。
他摸到那条折痕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送煤工老李的路线经过的那个路口,转角处的矮墙旁边有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往街面方向伸出去,路灯的光会被树冠挡掉一大块,那个位置在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是暗的,他站在那个位置,不会被路灯照到,如果他在树影里等,送煤车经过的时候,他只需要两步就能靠到车边,老李推车经过的时候不会往树影里看,他只会看前面的路。
陆则明把笔记本的封皮合上,手指从折痕上移开,他没有在笔记上画任何新的标记,他只是坐在那里,煤油灯的火苗在他对面的墙壁上投出一个摇晃的影子,他看了那个影子很久,然后吹了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到了窗外屋顶瓦片被风吹动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个阴影,他知道那个位置是楼板的一处裂缝。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走了一遍,凌晨四点三刻起床,五点钟出门,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在树影里等,老李经过的时间是五点半,不会早也不会晚,他把信夹在煤球篓子底层的旧报纸中间,篓子上层是煤球 ,下层垫着旧报纸,翻开报纸夹进去合拢,送煤工不会发现,然后他退回到树影里,等老李推车走远,他再离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没有人会看见他,那棵梧桐树会把路灯的光挡住,路口是暗的,老李不会停,不会往树影里看,不会知道自己多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字迹可追,没有地址可查,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第二天沈望会收到信,如果他足够警觉,他会在当天离开上海。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做到了最后一步,然后停在了沈望收到信之后的场景,他不知道沈望会不会走,他不知道,他做不到的那一部分,在沈望手里,他翻了身,侧躺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到他的后脖颈上,凉飕飕的。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躺着,让风吹着,他想了一下自己明天五点钟站在那查梧桐树底下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等一辆送煤车从街口拐过来,然后把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塞进煤球和旧报纸之间。
他会做完这件事,然后走回金神父路,上楼,把外套挂好,出门的时候不带那封信,没有人会看见他,没有人会知道他做过什么,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渐渐觉得那道裂缝的形状和墙角那块霉斑有点像,他卢了一会儿,觉得不像,然后他合上眼睛,等着天亮,天亮之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