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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犹豫

  12月7日,陆则明醒得比前两天都早。

  天还没全亮,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外面的灰瓦屋屋顶还看不清楚,只有模糊一团深色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坐起来,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话,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

  不能去,历史不能改,他前世教中国近代史的时候,有一节课专门讲历史研究的边界,研究者可以解释,可以评判,但不能改变研究对象。你坐在书斋里看史料,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人死了,你没有权利去救他,因为你不确定救了他之后,原本被保护的人会不会因此而死。蝴蝶将就不是一个比喻,是逻辑,一个交通员的死也许让一条线断了,但也可能让另一条线活下来,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百多个字的脚注和脚注之外,一个十九岁的人,现在坐在上海某条巷子里,写了关于取暖问题的建议信,他不能因为一个脚注就赌上一切。

  他坐起来穿衣服,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系扣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扣眼对偏了一次才穿过去。下楼的时候楼梯响得和往常一样,每一步都在吱呀,他经过灶间门口时,房东太太正在切菜,发碰砧板的声音很均匀,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才走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也许是那个声音让他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一切还昨天一样。

  路上雾气重,金神父路的石板地是湿的,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过报摊时看见《申报》头版换了标题,变成了“租界工部局声明”,具体内容他没看。他路过提篮桥方向的路牌时脚步慢了半拍,那个路牌竖在岔路口,铁皮做的,边角生了一点锈,他站了一下,时间很短,然后继续往前走,但走过去之后,他一直在想那个路牌,铁皮边角那点锈,他记得很清楚。

  报社里一切如常,方若兰在打字,老周在改稿,角落里的老刘面前摊着一摞校样,红笔夹在指缝里。陆则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钢笔灌满墨水,翻开合订本,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才发现那行字错了一个偏旁,他把“法”字的“氵”写成了“扌”,他划掉重写,接下来三行里又写错了一个字,把“租”的“禾”旁写成了“礻”。他把那页稿纸揉掉,重新拿了一张,新的一张纸上他什么都没有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悬着的那几秒钟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窗边,窗户玻璃上还留着上午的雾气痕迹,他吃着饭,脑子里同时跑着两条线,一条说不能去,另一条说你现在坐在这里吃饭,而那个人不知道自己两个月后会被捕,会死。两条线都说得通,两条线都不让他安心,他吃完饭后,把碗放回桌上,方若兰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碗底剩下的饭粒。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很晚,报社的人都走了之后,他还坐了一会儿,翻完了合订本里最后几页,天黑透了才收拾东西下楼。

  路灯已经亮了,他走到金神父路口时又看见了那个路牌,白天锈迹斑斑的样子变成了夜里一个暗色的剪影,他没有停步,直接拐进了弄堂。

  阁楼的灯亮着,是他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关,那封信还竖在抽屉里,他没有碰他。

  12月8日,他又路过了那块路牌,这一次他没有放慢脚步,步子甚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走去之后发现自己又在想沈望。

  上午写一篇关于弄堂纠纷的稿子,写了三段,每一段结尾都多了一个标点,第三段末尾他写了两个句号,他看着那两个句号叠在一起,想不起来第二个是什么时候点上去的。他拿笔划掉一个,又在旁边补了一个逗号,补完之后,整句话的标点变成了句号、逗号、句号的排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揉掉了。

  12月9日夜里,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几次后坐了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没关严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白线,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道线,脑子里只有沈望两个字,他下了床,坐到书桌前,把那本日记从抽屉里抽了出来,他之前没有看多少,现在坐在灯下从头到必又读了一遍。

  日记的记录很零碎,有一天写的是“楼下的猫叫了一夜”,有一天写“今天下雨,稿子没写完就回来了”,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的是一天傍晚的事,“今天走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走回了金神父路,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条路和昨天看到的不太一样。”陆则明看着这行字,手指按在纸面上,原主在说他不认识路,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可能不止是路,他在想这句话的时候,翻到下一页,发现页码不对,前面是第十九页,翻过去是第二十一页,第二十页不见了。

  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夹缝里没有残留的纸根,撕得很干净,用刀片裁过,不是用手撕的,他拿着本子坐了一会儿,想不出谁撕的,为什么撕,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和那封信并排放着。

  12月10日中午,方若兰吃饭回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件事,她坐在陆则明斜对面,手里端着碗,说:“听说提篮桥那边有个年轻人被抓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好像是个学生,写了什么传单。”

  陆则想的筷子停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从颈椎到腰那一段的肌肉全部绷紧了一次,紧到肩膀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方若立没有看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饭,继续说:“后来放了,但听说被盯上了,有人跟着他。”她停了一下,“现在写东西太容易惹麻烦,你最近写稿子也小心点。”

  陆则明把筷子重新放时空碗了,夹了一口饭,那口饭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费了一点力,“那个年轻人,”他问,“被抓了多久?”

  “不太清楚,一两天吧。”方若兰放下碗站起来,拿了外套,“听人说的,不一定准。”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是,是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陆则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放松,没有攥拳,也没有抖,他不知道方若兰在看什么,她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走了。

  她走后,陆则明坐在原地没动,他把方若兰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后来放了,但听说被盯上了。”方若兰说的是“听说””,没有确认,但即使只是听说,也意味着有人在注意提篮桥的方向,而那个方向,住着一个叫沈望的十九岁的人,他还没有做任何事,他没有去,没有送信,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时间正在往前走,两周过去了,沈望被注意到了,被放了,被盯上了。

  下午两点,他去老周办公室请了半天假,老周正在改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舒服?”

  “有点头疼,想早点回去,”他低声说道。

  老周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红笔在老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老周说,“那回去吧,明天要是还不行,再休息一天。”

  陆则明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下楼,他没有回金神父路,在福州路口站了一会儿,往电车方向走了,电车从北面来,他要去的方向是提篮桥 。这是他第一次坐电车去那个方向,车上人不多,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握着吊环,车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旁边一个人的手肘,他说了句“对不起”,对方没有回答。

  电车窗外的街景在变化,从福州路的店铺,到北四川路的楼房,再到更窄一些的街道,他不确定哪一站下,但他记得那封信背面的地址,电车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脚踩在地面时,往后半步才站稳。

  他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巷口有一根电线杆,木头表面刷了一层黑漆,漆皮裂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他站在了电线杆后面。

  巷子比金神父路那条窄得多,两边是旧式里弄房子的山墙,灰砖墙面,墙上开了几扇小窗。他数了一下门牌号,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

  院子里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一件灰布棉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正在搬煤球,煤球堆在院子角落,用一个竹筐装着,他弯腰从筐里搬出煤球,码到墙根底下,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但是很稳,搬四五个就要直起来歇一口气。

  年轻人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巾在额角上,脸上被煤灰蹭了几道,深一道浅一道的,他一边般一边和旁边一个人说话,那人大概是他房东,一个胖胖的妇女,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说得很急,但大部分是笑声。年轻人也在笑,他把一块煤球放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侧着头听房东太太说话,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笑看起来是真的,额角那一片软软的头发,被汗和煤灰混在一起,贴着头发。

  陆则明站在电线杆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年轻人的侧脸,他的下巴轮廓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如果他死了,如果两个月后他真的走进76号,受刑三天,没有开口,他死的时候还是十九岁,那两个月的差距,就是陆则明站在电线杆后面能看到的全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错黄,巷子里的光线一层一层的收窄,久到那个年轻人搬完了煤球,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手,水龙头的水溅到水泥地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灶间的灯亮了,房东太太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递给他,陆则明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步子很轻,怕自己的脚步声被听见,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灶间的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条橘黄色的光。

  陆则明走回电车站,这一段路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很多,外套口袋里的铜板硌着指腹,他一路都在捏着它,到了车站,电车还没来,他站在那里等,街面的路灯亮了,光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他看见自己脚边的影子是变的,他站的时候重心偏左。这具身体原来的站姿就是这样,他现在也这样站着,电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依旧站着,握着吊环,车晃了一下,他这次没有撞到任何人。

  回到金神父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进了弄堂,上了楼梯,推开阁楼的门,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户没有关,风灌进来,将桌上的一第稿纸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桌面,用一个墨水瓶压住,在椅子上坐下来,腿有点酸,他走了很多路,站了很久,他把脚踝交叠起来,手搁在膝盖上,那封信还在抽屉里,他知道它在那里。

  陆则明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他听见楼下灶间的说话声,隔着楼板传来,模糊、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也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他手搁在膝盖上,窗外对面屋顶上的那三棵野草在风里抖着,蚊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严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咔了一声,他转身面向抽屉,没有走过去打开它,他站了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他决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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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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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