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凉州那套东西长成全国的模样。
州有药田、县有药摊、村有医户,三个层级铺下去之后各地的疫情报告逐年减少,药材价格稳住了,百姓冬天咳嗽了能在家门口领到汤药。
太医院的职能也跟着变了——从前只管给宫里看病配药,现在每年要审各州药田的产量报表、核药材集散仓的出入账、批各地医户的考核。
苏眉的桌案上每天堆的东西比萧衡的还多,她坐在谢氏那张旧案后面一页一页翻,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凉州药田本草》是她花了将近一年编完的。
她把谢氏手札里所有和药田种植、防疫、常见病诊治相关的内容整理出来,按分类重新编排,删掉加密和与案无关的部分,加上她自己在凉州三年的实践经验做补充。
书稿誊抄了四遍才定稿,印刷刻版排了三个月,太医院刊印了第一批样书。
样书送到太医院那天苏眉正在院子里义诊。
北方冬春交界的时候咳喘的人多,她坐在廊下搭了张矮桌一个一个把脉开方,身边排了十几个百姓。
周怀安捧着样书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她被一个老妇人拉着问药该怎么煎,腾不出手来,只说了句“放我桌上”。周怀安把书搁在她桌案上走了。
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才起身回正堂,拿干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药粉,翻开样书。
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书名和编撰者——“凉州药田本草,母谢氏口述、女苏眉编撰”。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当时定稿的时候她亲自写的这行字,写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印出来印在纸面上,墨色匀净,字迹端正,跟她写的那句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才往下翻。
书分上中下三卷。
上卷讲药田选地和种植,中卷讲药材采收和炮制,下卷讲常见疫病防治方剂。
她翻的时候动作不快,每一页都停下来看看排版和刻字有没有疏漏,确认无误了再往后。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见附录的版心空白处有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手写的,字迹很小,挤在正文和页边之间那道窄窄的空白里。
墨色和正文不同,偏淡一些,笔画也细,像是有人拿极细的笔一笔一画写进去的。
她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凉州初雪、药田新苗、御书房灯、马车上的药味。”
苏眉在那行字前面停住了。
她把书拿到窗口更亮的地方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确认那行字是写进去的,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墨迹微凸于纸面,和印刷体并排放在一起。字迹的收笔习惯她见过太多次了,御书房那些奏章上、她批注过的药田规划背面、以及三十张药包字条上的那一笔一顿,都是同一个人的手。
她站在窗边拿着那本样书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照在纸面上把那行手写小字的墨色照得清楚了一些。
她合上书又翻开,又合上,然后转身走回桌案前面坐下来。
她从笔架上取了那支她惯常用的细笔,蘸了墨,在扉页“母谢氏口述、女苏眉编撰”那行字下面紧挨着的空白处加了一行批注。
“凉州初雪那年,有人穿单衣嫁进雍王府。”
她写完搁笔,把样书合上放在桌角,墨迹还没干透,她拿一张干纸垫在扉页上面怕蹭花。
坐了一会儿她又把干纸掀开看了一眼那行字,墨色已经渗进纸面了,和扉页上的印刷体并排挨着,一深一浅,一个端正一个略斜。
她把干纸重新盖上,把书立起来搁在桌案靠墙的那一格架子上,和谢氏手札的原件并排放在一起。
傍晚萧衡来太医院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样书收进柜子里了。
他站在正堂门口等她收东西,苏眉背着药箱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那本书,只是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偏头看了看他左手的虎口,那个位置干净,没有雪莲膏的痕迹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萧衡跟上来走在旁边,两人并肩穿过太医院的院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风把树冠吹得响了一阵。
苏眉走在前面,走出院门的时候萧衡在后头开口问了一句:“样书印得怎么样?”
她没回头:“印好了。回头给你一本。”
萧衡没有再问。
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袖口被晚风吹得贴在手臂上,露出了腕内侧银针袋的一小截褐色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