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常年亮到后半夜。
新政推行之后苏眉的公文堆得比萧衡的奏章还多,各州送来的土样报告、药田进度、药材调配申请,一摞一摞码在桌案左边,批完了移到右边,第二天右边又满了。
她有时候在太医院批,批不完就带到御书房来,萧衡批他的奏章,她批她的公文,两个人各占书案一侧,灯从中间照下来,把两堆纸页的边角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苏眉批到一半就不行了。
她前一天在太医院忙了整日没合眼,傍晚又去城外看新到的药材样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御书房坐下来之后先灌了半碗凉茶提神,然后开始翻公文。
翻了大约二十几份之后她的笔尖停在“拨款”两个字中间,人已经趴在纸面上睡着了。
她侧脸压在公文边缘,右手还攥着笔,笔尖在“拨款”下面点了一个小墨点,慢慢洇开成一小团暗色的印子。呼吸吹在纸角上,纸页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
萧衡从自己那堆奏章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睡过去了。
他看了几息,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见她脸侧压着的那页公文上“拨款”两个字后面拖了一小段墨痕,是他写了一半没写完的批复。
她的笔还在手里攥着,笔杆搁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龙袍解下来。
龙袍重,他叠了一下搭在她肩上,边角往下垂到桌沿。
他俯身把她手里那支笔轻轻抽出来搁回笔架上,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她手边那堆公文里抽出最上面那几份没批完的看了看。
纸上的笔迹确实潦草,有几处批复只写了两个字“可”“缓”之类的,有些批了一半停住了,还有一处只划了一条线没有写字。
他提笔蘸了墨,在她划的那条线底下补了一行:“需核实州府库存后定。”
批完那几份之后他又往下翻了一层。底下一份是某州申请拨银修药田水渠的,苏眉在纸边写了“预算偏高一成”。
萧衡把那份公文平铺开,拿过她搁在笔架上的那支笔,在“预算偏高一成”后面补了一行:“可令该州重报明细,核减后另议。”
墨色比她用的淡一些——他蘸墨的时候只沾了一半,写出来的字比她的浅了一分。
他一本一本批过去,批完的公文按照原样摞好放回右手边,批的时候注意把字压在她原本写的批注旁边,不盖住她的字。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膝,把桌案上最后一本合上。
苏眉还趴着没醒,呼吸平稳,脸侧压在公文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苏眉醒的时候天已经泛白了。
她先感觉到肩上压着一件厚实的衣物,低头一看是萧衡的龙袍,十二章纹的绣线硌着她下巴。
她慢慢坐起来的时候龙袍从肩上滑落到椅背上,她伸手接住了搭在椅靠上,然后低头看桌案。
手边那摞公文全批完了,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叠,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的。她的潦草笔迹还留在纸面上,但旁边添了一行细笔小字,字比她的小一号,笔锋收得干净利落:“拨款数可,下月到账。”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已与户部核过库存。”
她翻了几页,每一份公文上她划拉的那几个字旁边都补了内容,补的人把她没写完的句子续上了,把她只说了一半的判断补充完整了。
补的字用了比她淡一点的墨,像是怕写重了会遮盖她的笔迹。
她坐在那里把那叠公文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
翻完之后她把公文原样放好,站起来把龙袍叠了一下搁在萧衡那边椅背上。
他不在御书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椅面上的余温也没了。
她端起桌案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天光正从宫墙上方透过来,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她沿着廊下往太医院方向走,袖口里揣着昨晚批完的那叠公文的底稿,走了一段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口内侧沾了一点淡墨的印痕,颜色很浅。
她走回太医院坐下来之后把底稿拿出来又翻了一下,在最底下那份公文背面找到了一行只写了一半的字,是她自己昨晚划拉出来的——“凉州种苗已发三州,成活率待报”。
底下没有再补什么。旁边画了一道小弧线,弯弯的,像是有人随手画着玩的,又像是没写完的一个字的起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