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三州的条子递到太医院之后，苏眉用了三天时间挑人。

太医院年轻医官里有意愿去驻点的报了十二个，她筛掉了几个经验不足的，又筛掉了两个家里有拖累走不开的，最后剩了六个。

六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最大的也不过三十。

苏眉把六个人叫到正堂来挨个问了一遍，问他们认不认得黄芪苗和甘草苗的区别，问他们知不知道盐碱地怎么改，问他们遇到百姓不肯种药田的时候怎么劝。

六个人答得参差不齐，但基本的东西都对得上。

她给每个人配了一本谢氏手札的副本——加密部分去掉了，只留了药田种植和常见疫病防治的内容——外加一份她自己写的操作手册，从选地、翻土、播种、施肥到采收，每一步都写了具体方法和注意事项。

操作手册的修正稿她改了七遍，最后定稿那天夜里她趴在桌案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被人用细笔添了一行批注：“第三章第三节‘雨季排水’一节可参考凉州府衙水利旧档卷三。”笔迹是萧衡的。

出发那天苏眉起了个大早。

六匹马拴在太医院门口的石柱上，鞍具齐全，马背上各绑着一只药箱和一卷被褥。

六个人穿着青灰色的短打衣裳，排成一排站在马旁边，年轻的面孔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苏眉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最后一叠操作手册的修正稿，墨迹还没干透，她拿手指按了一下纸边的墨字确认不会蹭花，然后一张一张分给六个人。

“路上再看，不着急。”

她说，“到了地方先别急着下地，先看土，看完土再看水，看好之后再来信告诉我。”

六个人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城门口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匹接一匹从她面前经过，蹄声连成一片，像一串珠子滚过石板缝。

苏眉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了，六匹马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北去，马背上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跟着马一起晃动。

她手里攥着那份已经分完了的修正稿的底稿，纸边被她捏出了几道褶子，上面的墨迹确实还没干透，有几个字的边角微微洇开了一些。

她折返太医院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宫门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弯腰行了个礼，说陛下请苏院判去一趟御书房。

苏眉把手里的底稿叠好塞进袖口里，跟着小太监往宫门方向走。

进了御书房的门她看见萧衡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没有坐龙椅，也没有坐在书案后面，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右腿微微靠着窗台下面的矮墙。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把手里的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朝向她。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色新鲜，是他刚写的：“土样合格。”

苏眉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过去几步站到他对面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确认自己没有漏看什么就是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没有日期，干干净净地写在纸面正中央。

她把那页纸从萧衡手里接过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看，然后叠好收进自己袖口里，和那份底稿放在一起。

“帮我给凉州写封信，”她说，“告诉他们，他们的黄芪苗要出凉州了。”

萧衡没有答话，但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面坐下来，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开始磨墨。

苏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他右膝上那层薄薄的衣料照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坐久了膝盖还是会肿，他没说。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走到书案另一侧坐下来，从袖口抽出那份底稿继续看。

书案上两个人各占一半，中间隔着砚台和笔架，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