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事尘埃落定之后,萧衡在凉州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写了一份奏折送进京。
折子写得不长,大意是凉州此前三年抗疫治荒积累了一些经验,建议朝廷将凉州设为医政特试州,所有医馆药铺防疫事务交由凉州医政总制统一管辖,府衙只负责治安和赋税,不得干涉医药事务。
折子末尾附了苏眉这三年在凉州的实际成效,药田亩产、冬瘟治愈人数、药材贸易的进出数目,每一样都列了数字。
皇帝的批复回来得比预想快。
批复只有一句话,写在奏折末尾的空白处,朱笔批的:“医政总制秩同三品,准奏。”
圣旨到凉州那天苏眉正在药摊上给人看病。
入冬之后凉州的风开始硬了,药摊的棚子被吹得哗哗响,她蹲在棚子下面给一个老妇人把脉,那老妇人说咳嗽咳了半个月,晚上躺下去就喘不上气。
苏眉正按着脉听她呼吸声里的杂音,周伯举着明黄绢面从巷口跑过来,跑得太急袍角挂住了药摊边上的棚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
苏眉头也没抬,把完脉之后才说了句:“放桌上,我把完这脉再说。”
老妇人咳了一阵,苏眉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松手,站起来去药箱里抓了几味药包好递过去叮嘱了用法,然后才走到桌边把圣旨展开来看了一眼。
“秩同三品”四个字写在中间,她看了几息就把圣旨卷好搁回桌角,继续坐下来给排队的人看下一个。周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问什么又没问,自己回府去了。
新政落地之后苏眉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药摊旁边搭了二十间简易诊室。
诊室用土坯砌墙顶上盖厚苇席,冬天在里面烧个炭盆就能暖和。
她让帮工们把诊室隔成小间,每间摆一张矮榻和一只药箱架子,还让周伯从城东买了二十条厚棉被铺在矮榻上给病人躺着。
第二件事是城外建药材集散仓。
仓址选在药田边上的一块空地,离官道近,运货方便。
她把突厥那边进来的还魂草和天山雪莲统一入仓登记,按品级和药性分类存放,再按月配给凉州城里的各个药铺。
以前药铺的药材都是各进各的货,价高质次常有的事,现在统购统销之后价格压下来了,药铺的人来集散仓提货的时候对着价目表一对比,发现比他们自己从外面进货便宜了近三成。
第三件事是给所有药田帮工立了名册。
苏眉让周伯拿一本空白簿子,把跟着她种药田的人都记上去,名字、入田年份、负责的地块都写清楚。
她定了工钱标准,按月发,年底按亩产分红。
帮工们来领第一回工钱的时候在院子里排了队,几个年纪大的老头攥着铜板翻来覆去地看,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年底分红那天,院子里摆了张长桌,苏眉坐在桌后面数铜板。
她把帮工们的名册翻开,按名字一页一页往下走,念到一个名字就把分好的铜板和一小串碎银推过去。
帮工们排队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有人拿了钱弯腰鞠了一躬,有人攥着铜板站在旁边数了两遍才走。队伍排到末尾的时候苏眉抬头,看见萧衡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封皮是浅蓝色的粗纸,边角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他走到桌前面站定,把那本册子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苏眉低头翻开。
册子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日期和条目,从年初苏眉改良盐碱地那几天开始,每天的药田浇灌记录、药材出入库数目、冬季防疫的统计表、诊室每日接诊人数,还有药材集散仓每个月的进出账。每一页右下角都注了日期和当天的天气,字迹从头到尾没有潦草过,墨色均匀,像是每天都匀出固定时间来写这一页。
苏眉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记的是当天的日期和院子里分红的情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日晴。苏总制分红,帮工四十七人,银钱无误。”
她合上名册,抬头看了萧衡一眼。
他站在桌对面,膝盖还是微微偏向右侧撑着的,但站得很直。
苏眉低头把名册又翻了翻,然后从桌底下的钱匣子里数了二十枚铜板出来,一枚一枚码整齐了推过去。
“苏总制给太子殿下的工钱。”
萧衡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二十枚铜板。
铜板被苏眉码成两排,一排十个,边对边角对角。
他伸手把那些铜板收进掌心里,攥了一下,铜板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铜板揣进袖口里,把那本名册又往前推了推:“册子你留着,明年续写。”
苏眉把名册接过来搁在桌角,低头开始看下一个帮工的名字。
萧衡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苏眉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早上药田那边的水渠要清淤,你去不去?”
萧衡停了一步侧过头:“去。”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右手揣在袖口里攥着那二十枚铜板,铜板的边角硌着掌心,一路没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