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匾送到凉州那天是个大晴天。

匾额用厚油布裹了三层，捆在板车上从京城一路拉过来，入城的时候引了好些人跟着看。

周伯带人把匾额从车上卸下来抬进雍王府的时候，苏眉正在西厢收拾东西，她把桌案上那些手札和信纸归拢好，把窗台上晾的干艾草收进竹筐，还把墙角那口还魂草的樟木箱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墙面。

匾额解开油布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块深棕色的木匾，边角镶了铜边，匾面上“太医院医正”五个字是描金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字面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苏眉站在匾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梯子搬进来，她自己站上去量了一下墙面的尺寸。

萧衡走进西厢的时候她正站在凳子上，一只手扶着匾额的边沿把位置对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细钉。

凳子不高，她踮着脚才能够到匾额的顶端。萧衡走到凳子旁边没有出声，伸手扶住了凳腿。

苏眉偏头看了一眼底下，说了句“不用扶，稳着呢”，然后继续比划匾额的位置。她伸手够匾额边缘的时候袖子滑下来，小臂外侧露出一道浅浅的粉白色印子，已经愈合了，但颜色还没褪干净，是祁连山遇袭那天箭风擦过留下来的那道疤。

她把匾额挂好之后从凳子上下来，脚踩到凳面边缘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灰让脚底打了个滑，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萧衡伸手接了她一把，手扶在她腰侧的位置把她稳住了。

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刻退开，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苏眉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下颌上那层淡青色的胡茬照得很清楚。

“你该刮胡子了。”她说。

萧衡松开了扶着她腰侧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笑了一声。

他笑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方挂好的金匾，然后说了一句：“你该换件厚衣裳了，西厢冬天冷。”

苏眉没有接话。

她转身去看匾额挂得正不正，仰着头把那五个描金大字又看了一遍。匾额底下的墙面是她昨天自己拿干布擦过的，灰扑了厚厚一层，擦完之后露出底下泛白的旧墙皮。

西厢这间屋子从她住进来就四处透风，冬天炭火烧再多也暖不起来，窗纸糊了三层风还能从边缝里往里灌。

她站在匾额底下抬头看着“医正”那两个字，日光正好照在匾面上，把边缘的铜边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泽。

那天晚上她抱着枕头和被子搬进了正房。

被子卷成一捆夹在胳膊底下，荞麦壳枕头压在被子上面，路过穿堂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框，枕头掉下来她弯腰捡了继续走。

正房的门开着，萧衡坐在床沿上正在把右膝上的纱布拆下来换药，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她抱着的那卷铺盖，目光在她被子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没有多问。

苏眉把被子搁在床榻外侧。

她铺床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先抖开褥子铺平了，再把枕头放在褥子上端。

枕头搁下去的时候和萧衡的枕头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看了看那个距离，没有挪近也没有挪远，就这么放着，然后掀开被子一角躺下去了，背对着他侧躺着。

萧衡也躺下来了。他先伸手把灯吹熄了一半，留了一盏小灯在床头桌上，然后侧躺着背对着苏眉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个拳头的空隙，被子里面的温度各自慢慢聚起来，中间那一片被两个人身体捂热的地方挨着被子中间线，像一层薄薄的膜，谁也没先把它碰破。

安静了一阵之后苏眉开口了，声音被枕头压着有些模糊：“西厢确实冷。”

萧衡背对着她，侧躺的姿势没有动，但苏眉看见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床榻中间那个拳头的空隙上，把那条空隙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在暗处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苏眉翻了个身把自己那侧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窗外的虫鸣隔了一阵响一下又停了，院子里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带出来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传进关了窗的正房里时已经变得又轻又远。

她闭着眼躺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呼吸渐渐变匀了。

萧衡那边的呼吸也变深了，但她隔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发现他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微微收拢的姿势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