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启年在看守所里第一次要求见沈书瑜,是在周济民空壳基金会被冻结的第二天。
沈书瑜接到看守所电话时正在港城驻银安办事处调取开户资料。他在电话里只回了两个字:“等着。”然后挂了电话,把那份开户资料复印完装进证物袋,开车直奔看守所。
审讯室里,孟启年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电子镣铐换了新电池,绿灯闪烁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副被松弛眼皮半遮住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沈书瑜推门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忘了怎么做的表情。
“沈队长,周济民的账户被冻结了。动作很快。”
沈书瑜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孟启年,手里拿着那份从港城调来的开户资料复印件。“周济民这个化名,你用了几十年。伪造领养记录、转移实验体、接收苏正远的黑钱,全部走这个壳。苏正远入狱前把它交给代理人去做空苏氏,你又想用同一个壳替他做最后一件事。但这个壳已经被我拆了。”
“你不只拆了壳。”孟启年靠在椅背上,电子镣铐的绿灯在他手腕上投下一圈幽绿色的光。“你还把壳下面那根线找到了。港城开户资料里有苏正远的签字原件,我看到了。那份签字的时间在苏正远入狱之前,证明他在被捕前就安排好了金融围猎。你是用这份签字去申请冻结令的。”
“不只是冻结令。港城那边已经正式立案,苏正远在牢里会多一条金融诈骗罪的指控。你的代理人在新加坡被当地警方控制,正在走引渡程序。苏正远在里面的时间会更长,你在里面的时间也会更长。”沈书瑜把开户资料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签字栏那一行。“这份签字是你让他签的。你替他伪造了周济民的身份,替他打通了港城的开户渠道,替他写了第一批授权文件。你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孟启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审讯室里只听得见电子镣铐的低频嗡鸣和头顶日光灯管偶尔闪过的电流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那圈幽绿色的光映在他干瘦的手指上,和多年前他在苏家老宅手术台上戴的乳胶手套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照。
“我在想,如果苏正远能用周济民这个名字控制外面的一切,他就不需要再找别的替身。我就是他唯一的医生,唯一的帮手,唯一的知情者。他离不开我。但他在入狱前把周济民交给了别人,没有告诉我。他宁愿用一个他不认识的代理人,也不愿让我知道他最后一张底牌。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他从头到尾都只信任他自己。”孟启年抬起头看着沈书瑜,那双被科学烧光了所有情感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我替他切过苏谨南的腺体,替他造了你,替他跑了半辈子。他连一句真话都没给过我。”
沈书瑜低头看着他。这个坐在铁椅上的老人曾经是他的制造者,曾经用手术刀切开过苏谨南的后颈,曾经用基因编辑写过他的定向匹配序列,曾经在防空洞暗室里和韩鹤年一起把六个Omega关进矿井。但此刻孟启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矿井深处写实验日志备注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写“基因可编辑,心不可控”,语气里带着某种学者的骄傲。现在他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骄傲,只有一个被自己造的笼子关住的老人终于发现自己也被关在里面。
“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他信任的是控制和编号,信任的是签字和盖章,信任的是他写在那份名单上的‘待观察,特殊标记’。他把你当成他名单上的一个编号,和周济远、苏谨行、李崇明没有区别。你以为你是他的医生,你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工具。”沈书瑜把那份开户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孟启年作为周济民账户第一授权人的签名。“这份签名是你授权他使用周济民身份的文件。你在签这份文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周济民这个化名是你自己取的,是你在福利院挑选实验体时用的第一个假身份。你把它交给了苏正远,他把你的名字变成了他的刀。”
孟启年低头看着自己那份签名。他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沈队长,周济民账户被冻结之后,苏正远在里面的最后一个代理人也没了。他不可能再从监狱里遥控任何事。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是苏正远入狱前让我保管的,一份他签过字的文件,授权我在紧急情况下销毁所有关于‘新世界计划’的原始档案。我一直没有销毁。我留着它,是因为我想看他最后还能不能从我手里拿走什么。他拿不走了。这份文件现在在我律师那里。你拿去,加在金融诈骗罪后面。”
沈书瑜看着孟启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份开户资料收进证物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温晴的号码。“温晴,孟启年律师手里有一份苏正远签字的档案销毁授权书。你去取,和港城那份开户资料一起归档。苏正远案追加金融诈骗罪和销毁证据罪。孟启年配合调查,如实交代,记在认罪补充材料里。”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他连一句真话都没给过你。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只给你假话。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可以对话的人。你在他眼里和周济民的壳子一样,用完了就扔掉。你今天把这份文件交出来,是你第一次不替他做事,替你自己做了一件事。”
沈书瑜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值夜班的狱警在走廊尽头翻着报纸。苏谨南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后颈的透明防水贴边缘被领口遮住了大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把保温杯递过去。
“温晴给我打电话了。孟启年签字了。”
“签了。苏正远又多一条罪。他手里最后那张底牌被他自己人交出来了。”沈书瑜接过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熟普,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拿在手里,和苏谨南并肩往看守所大门走去。
“孟启年今天说的那些话,和他在矿井里说的不一样。他以前说他是创造者,今天他说苏正远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他不是在忏悔,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点尊严。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是以为苏正远会把他当成一个人。”
“他今天把那份文件交出来,算是替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但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替他的尊严负责。”
沈书瑜把保温杯盖拧好,拿在手里。两个人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银安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浅金色的带子,苏氏新厦的轮廓在夜色里安静地矗立着。沈书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启发来的消息说苏氏股价在停牌前最后几分钟被大笔买单托住,明天复牌预计波动在百分之二以内。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苏谨南。
“回家。粥在锅里。”
“今天的蛋没糊。我出门前煎的,放在保温盒里。你那份没有姜,我这份照常。”苏谨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沈书瑜坐进副驾驶,把保温杯放在杯架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开户资料的备份件翻到最后一页。孟启年的签名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后来才注意到的,写在签字栏最边缘,笔迹潦草而用力——“他用我的名字害人,我把他的名字还回去。”沈书瑜把这一页折好放回证物袋,没有给苏谨南看。有些话不需要归档。
